“嗯，去吧，别耽误正事。”

于是，晚上七点，王皓准时出现在那家名为“琥珀时光”的西餐厅。餐厅灯光柔和，音乐低回，空气中浮动着咖啡、烤面包和淡淡的花香。苏浅浅已经坐在一个靠里的卡座，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。她换了身衣服，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，长发披散下来，柔和了眉眼间的清冷，在昏黄灯光下，少了几分白天的距离感，多了些静谧。

看到王皓，她微微颔首。

王皓在她对面坐下，服务员递上菜单。两人很快点完餐，都是简单的套餐。等待的间隙，苏浅浅用吸管轻轻搅动着玻璃杯里的柠檬片，没有立刻进入正题，而是问：“你妹妹怎么样了？”

“还好，脱力，休息一晚应该没事。”王皓看着她，“你呢？下午指尖很凉。”

苏浅浅搅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王皓的目光平静，仿佛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。她垂下眼帘，几秒后才低声说：“没什么，只是下午在实训中心做了个深度元气适应性测试，冰系元气的副作用，过会儿就好。”她没细说测试的内容和原因，但王皓能从她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些许烦躁。

“测试不顺利？”

“算不上不顺利，只是……”苏浅浅蹙了下眉，似乎在选择措辞，“有些预期外的数据波动。负责项目的陆教授很感兴趣，想深入分析，可能会需要更多时间和……配合。”她没说下去，但王皓能感觉到她对这个“深入分析”的潜在抗拒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王皓直接问。他们的“合作”基础之一，就是在某些特定情况下，互相提供一些合理的、不越界的掩护或支持。

苏浅浅摇摇头，暂时还不需要。她换了个话题：“今天比赛，最后那个周烨，你注意到了吗？”

“嗯。元气凝实，打法带煞，不像普通学生。”王皓语气平淡。

“我查了一下，”苏浅浅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她是一年前突然从外地转学到三中的，之前的记录很模糊。有传闻说她可能接触过‘暗巷’那边流出来的非正统修炼法，或者……被某些组织看中培养过。今天她最后对你妹妹那一下，如果不是你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没把话说完，但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王皓。

王皓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虽然当时他做得极其隐蔽，但苏浅浅是知道他拥有特殊精神感知能力的少数几人之一，或许能猜到一二。

“她后来状态不对。”王皓陈述。

“是，根据我这边看到的一点现场监测数据回传，她在发动最后一击前，生命体征和脑波有过一瞬间的异常紊乱，非常短暂，但确实存在。之后她离场时，也一直有类似轻微神经性头痛的表现。”苏浅浅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上划过，“这不太像简单的元气反噬。倒像是……受到了某种外来的、针对精神的干扰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抬眸看向王皓，眼神清亮，带着探究，但没有质问。

王皓迎着她的目光，沉默了几秒。餐厅柔和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“我妹妹不能出事。”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
苏浅浅明白了。她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。不过，你要小心。那个周烨不简单，她背后可能还有人。而且，‘幽影会’最近在大学城区域的活动迹象，似乎比之前频繁了。”

“幽影会”三个字，让王皓的眼神凝了凝。这是他们之前就交换过情报、知道彼此都在留意的阴影中的组织。

这时，服务员端着前菜过来，暂时打断了对话。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些，转而聊起些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，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大学生情侣一样。苏浅浅偶尔会说一点她修炼上遇到的、可以对外人说的困惑，王皓则会从他那“普通人”但逻辑清晰的视角，给出一些听起来颇有见地的“外行建议”，时常能让苏浅浅有所启发。这也是他们关系能维持下去的另一层原因——某种思维上的契合与互补。

晚餐在一种平静而略带疏离、却又有着独特默契的氛围中结束。王皓结了账——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，在外人看来也符合“男朋友”的角色。两人并肩走出餐厅，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城市的喧嚣。

“我送你到宿舍楼下？”王皓问。

“不用，我自己回去就行。你妹妹那边……”苏浅浅顿了顿，“如果需要我以‘学姐’或‘你女朋友’的身份，去关心或者指导一下，随时告诉我。”

“嗯，谢了。”

“走了。”苏浅浅挥挥手，转身融入校园的夜色中，背影清瘦挺拔。

王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，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他一边走，一边思考着苏浅浅透露的信息。周烨，幽影会，非常规修炼法，精神干扰……这些碎片似乎正在隐隐指向某个方向。

而此刻，王家别墅里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王皓出门后不久，王瑶就抱着抱枕蹭到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的王海身边，又蹭到在插花的林婉旁边，一副欲言又止、坐立不安的样子。

“怎么了瑶瑶？还不舒服？”林婉关切地问。

“没有没有，妈，我好了！”王瑶连忙摆手，眼睛闪着光，终于憋不住了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：“爸，妈，我跟你们说个大事！你们可千万别告诉我哥是我说的！”

王海从新闻里收回一点注意力，看向女儿：“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？”

林婉也放下手里的花，温柔地看着她。

“我哥他——”王瑶深吸一口气，语速飞快，“根本不是去跟什么同学讨论作业！他是去约会了！跟他女朋友！”

“女朋友？”林婉微微一愣，和王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，“皓皓谈恋爱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怎么没听他说起过？”

“他瞒着你们呢！连我都差点瞒过去！”王瑶一脸“我发现了天大秘密”的得意，“就是下午我们在学校碰到的那个，苏浅浅！浅浅姐！我们高中以前的校花，超级天才，现在是哥哥的同班同学，长得特别特别漂亮，还是聚元境二阶的高手！双属性！”

“苏浅浅？”林婉对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，“是不是……苏家那个孩子？”

“对！就是她！妈你也知道？”王瑶更兴奋了。

“听你舅舅提过一嘴，说是年轻一辈里很出色的苗子，没想到……”林婉若有所思，随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，“皓皓这孩子，谈恋爱是好事，怎么还藏着掖着。那女孩……人怎么样？”

“超级好！又厉害又漂亮，对我也很和气，下午还指导我比赛呢！”王瑶不遗余力地夸赞，简直像是她自己谈恋爱一样开心，“而且啊，我看得出来，浅浅姐对哥哥可不一样，还特意给他带他喜欢喝的咖啡！哥也是，接过来的时候可自然了！他们肯定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！”

王海听着，严肃的脸上也松动了一些，带上了点笑意：“这小子……有点本事。苏家的闺女，眼光高是出了名的。不过，既然是谈恋爱，大大方方就好，瞒着家里干什么。”

“可能就是不好意思吧，或者想稳定一点再说。”林婉笑着为儿子找理由，眼里满是欣慰，“皓皓一向有主意。不过瑶瑶，既然你哥暂时不想说，你就当不知道，别在他面前咋咋呼呼的，免得他尴尬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！”王瑶嘴上答应着，心里却乐开了花。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哥哥回来，自己明明知道了他的大秘密，却要强忍着不能说的样子。哈哈，看那个总是波澜不惊的哥哥，还能不能继续装淡定！

她仿佛已经看到，家里平静的湖面下，因为哥哥这个“秘密恋情”，悄悄泛起了有趣的涟漪。而她还不知道，自己无意中“爆料”的这件事，在父母心中激起的波澜，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更深一些。尤其是母亲林婉，在最初的惊喜过后，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，只是很快就淹没在温柔的灯光和关切女儿的笑容之下。

王皓回到家时，刚过九点。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，光线温暖。王海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，音量调得很低。林婉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，就着灯光翻看一本艺术杂志。听到开门声，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？作业讨论得还顺利吗？”林婉合上杂志，笑容温和，与往常并无二致。

“嗯，还行。”王皓在玄关换鞋，声音平静。他能“感觉”到父母那边传来的情绪波动——一种混合着好奇、欣慰、些许好笑，以及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刻意平静。尤其是母亲，那温和笑容下的情绪涟漪，比父亲要复杂和微妙一些。

“吃过了吧？厨房有切好的水果，要不要吃点？”林婉起身。

“不用了妈，吃过了。”王皓走进客厅，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水杯，去饮水机接了杯水。整个过程中，他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。

他喝了口水，转身准备上楼：“爸，妈，我先上去了。”

“等等，皓皓。”王海清了清嗓子，把电视音量又调低了些，拍了拍身边的沙发，“过来坐，有点事……随便聊聊。”

来了。王皓心下了然。他面上不显，依言走过去，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姿态放松。“怎么了，爸？”

王海看了林婉一眼，林婉对他微微点头，示意他说。王海又清了清嗓子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这位在商场上挥洒自如的董事长，面对儿子疑似“早恋”（虽然大学谈恋爱实在算不上早）的问题，竟显得有些笨拙。

“那个……皓皓啊，”王海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又放下，目光飘向电视屏幕，又转回来，最终落在儿子平静的脸上，“今天下午，瑶瑶带你去你们学校逛了逛？”

“嗯，她想去看看。”

“哦，看看好，看看好。”王海点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，“大学环境是不错。那个……同学之间，相处得都还好吧？有没有……比较谈得来的？”

王皓握着水杯，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凉意。他看着父亲努力装作随意打探的样子，又看了一眼母亲温柔含笑、却明显竖起耳朵倾听的表情，心里那点因为白天的事和周烨、幽影会带来的烦闷，忽然就被一种荒谬又有点好笑的情绪冲淡了些。

“都还行。”他简单回答。

“哦……”王海顿了顿，似乎觉得铺垫得还不够，又补充道，“我跟你妈呢，也不是那种古板的父母。你现在上大学了，成年了，有自己的社交圈，交朋友什么的，都很正常。我们很支持。”

林婉在一旁适时地柔声接话：“是啊皓皓，多和同学交流是好事。尤其是那些……优秀、上进的同学，互相学习，共同进步。”她特意强调了“优秀、上进”两个词，眼神里带着鼓励。

王皓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父母，等着他们切入“正题”。

王海被儿子这过于平静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，又喝了口茶，终于决定不再绕弯子，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：“皓皓，爸的意思是，如果你真的……遇到了觉得不错的、想深入交往的朋友，特别是异性朋友，我们不会反对。年轻人嘛，有这种经历很正常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观察王皓的反应。王皓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挑了下眉，示意自己在听。

王海深吸一口气，把核心思想说了出来：“但是呢，无论做什么事，都要把握好分寸。要有担当，有责任心。对待感情要认真，不能儿戏。尤其是对女孩子，要尊重，要负责。你明白爸的意思吧？”

他说完，看向王皓，眼神里有关切，有教导，也有一丝男人之间的默契。

林婉也柔声补充：“皓皓，妈妈知道你有分寸。如果真的在谈恋爱，大大方方的就好，不用瞒着家里。那女孩……妈妈虽然还不了解，但听瑶瑶说，是个很优秀的孩子。你们好好相处，互相督促，把学业和未来都规划好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已经挑明得不能再明了。就差直接报苏浅浅的身份证号了。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模糊的播报声。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家三口。

王皓握着水杯，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。他看着父母脸上那混合着期待、欣慰、小心翼翼怕伤到他自尊、又忍不住想打探更多细节的复杂表情，心底那点好笑的感觉越来越浓，最后化作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，掠过他的嘴角。

他忽然有点想扶额。

王瑶那个大嘴巴……他就知道。

“爸，妈，”王皓放下水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抬眼看向父母。他的表情依旧平静，但那双总是显得疏淡的眼睛里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一点无奈，以及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
“你们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最终用一种带着点好笑，又有点认命的口吻，清晰地说道，“是听瑶瑶说了什么吧？”

王海和林婉同时一愣，表情有瞬间的尴尬，随即又被掩饰过去。林婉轻咳一声：“瑶瑶也是关心你……”

“关于苏浅浅？”王皓直接点破。

这下父母彻底没法装了。王海干脆地点了点头：“嗯。那孩子……我们虽然还没见过，但听起来确实很优秀。你妹妹说得天花乱坠的。”

王皓看着父母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，他忽然低下头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，一声短促的、几乎听不见的、带着明显气音的笑声，从他喉间溢了出来。

不是开怀大笑，也不是嘲讽。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、无可奈何，又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、混合着复杂情绪的笑意。

他抬起头，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尽的笑纹，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只是那平静之下，多了点真实的人间烟火气。“爸，妈，”他放缓了语速，每个字都清晰，“我们……是在接触，彼此觉得合适，所以试着交往。时间不长，开学后才开始的。没想瞒着，只是觉得还没稳定，没必要特意说。”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、符合他性格的解释。

“至于把握分寸，认真负责，”他看向父亲，眼神坦荡，“我知道。”

又看向母亲：“互相督促，规划未来，我们也明白。”
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态度端正，既承认了“恋情”，又表明了“认真”的态度，还解释了他“隐瞒”的原因——不是刻意隐瞒，只是觉得时机未到。

王海和林婉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和释然。儿子没有否认，没有叛逆，反而如此冷静理智地应对，甚至主动提到了“规划未来”，这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，甚至涌起一股“儿子真的长大了”的欣慰。

“好好好，明白就好！”王海脸上露出笑容，拍了拍大腿，“你做事，爸一向放心。那姑娘既然优秀，就好好处。有机会……带回家吃个饭？”

“有机会再说吧，不急。”王皓站起身，拿起水杯，“爸，妈，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。”

“去吧去吧，早点休息。”林婉笑容温柔，目送儿子上楼。

直到王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，王海才舒了口气，对林婉笑道：“这小子……还跟我们玩深沉。不过处理得还不错，像个小男子汉了。”

林婉也笑着点头，目光却还停留在楼梯方向，眼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情绪又浮现了一瞬，但很快被浓浓的欣慰取代。

而此刻，走上三楼的王皓，在关上自己房门的刹那，背靠着门板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被气笑了。

真的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没有开灯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远处城市的光晕，看着桌上那个打开的旧木盒。指尖拂过冰凉的棋子，脑海中却浮现出苏浅浅下午略带疲惫的侧脸，周烨最后那惊疑不定的眼神，父母方才小心翼翼又难掩关切的模样，还有王瑶那张唯恐天下不乱、兴奋爆料的脸……

这些纷乱的画面和情绪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而他身处网中央。

他拿起那枚“将”棋，握在掌心。冰凉的触感传来，却无法像往常那样，轻易抚平心绪。

窗户开着一道缝，夏夜的暖风带着隐约的喧嚣涌进来。远处，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。

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，身影被窗外的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。许久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，几不可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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