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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铁皮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，混在一起，冲得人脑仁疼。五个人挤在角落里，像一窝受惊的老鼠，眼睛死死盯着曹永仁。
曹永仁也在打量他们。
三个男的，年纪都在二十上下，一个胖，一个瘦，一个中等身材，共同点是都脏，都瘦，眼神里都有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绝望。两个女的更小一些，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，蓬头垢面，缩在最后面，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阿贵往前走了一步，用潮汕话说了几句。那几个人听了，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，但还是警惕地盯着曹永仁。
“大佬，”阿贵转回广东话，“佢哋问你来做咩。”
曹永仁没急着回答。他在屋里走了两步，看了看四周——屋顶漏了几个洞，地上全是垃圾，墙角的铁皮锈穿了，风呼呼往里灌。这种地方别说住人，连狗都不愿意待。
“你哋住呢度几日了？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阿贵又用潮汕话问了一遍，那个瘦一点的男人才开口：“五日。”
“有冇食过嘢？”
“有...我哋夜晚出去执垃圾堆嘅嘢食...”
曹永仁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千元港币，抽出一张，递给阿贵：“去巷口买十个面包，五瓶水，剩下的买烟。”
阿贵愣住，看着那张钞票，手都在抖：“大佬，这...”
“去。”
阿贵接过钱，转身就跑。
屋里剩下曹永仁和那五个人，气氛更紧张了。那个胖子的手往后缩，曹永仁余光瞥见——他手里握着一截生锈的铁管。
“放心，”曹永仁举起双手，示意自己没恶意，“我冇带武器，一个人来。要抓你哋，唔会咁麻烦。”
那个瘦子盯着他：“你係差佬？”
“你见过差佬着成我咁？”曹永仁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原主那件洗得发白、还沾着血迹的T恤，破牛仔裤，开了口的球鞋。
瘦子沉默。
“我叫曹永仁，住城寨，跟贵利王借过钱，被追过数，后背上还有刀伤。”曹永仁说，“同你哋一样，都係想喺香港搵食嘅人。”
那个缩在最后面的女孩突然抬起头，小声问：“你...你唔係蛇头？”
曹永仁看着她——很年轻，脸上脏兮兮的，但眼睛很亮，有一种还没被彻底磨灭的倔强。
“唔係，”他说，“我唔做人口生意。”
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这时阿贵回来了，抱着一大袋面包和几瓶水。他把东西放下，又把剩下的钱和一条烟递给曹永仁。
曹永仁没接钱，只接过那条烟，拆开，抽出一根，点上，然后把整条烟扔给那个瘦子。
“食烟。”
瘦子接住烟，愣了几秒，然后抽出一根，点上。其他几个人也陆续接过烟，屋里很快烟雾缭绕。
曹永仁拿起一个面包，自己咬了一口，然后把袋子推到他们面前：“食嘢，慢慢倾。”
那五个人对视一眼，终于忍不住了，扑上来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。那个胖子的手还在抖，但嘴没停，几口就吞下去一个，又抓第二个。
曹永仁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等他们狼吞虎咽吃完三个面包，喝了大半瓶水，他才开口。
“你哋点称呼？”
瘦子先开口：“我叫阿龙。”他指着胖子，“佢叫肥仔强。”指着中等身材那个，“佢叫阿明。”指着两个女孩，“佢叫阿芬，佢叫阿珍。”
曹永仁点头：“你哋都係潮汕来的？同阿贵一条船？”
阿龙点头：“同船。总共十八个人，落船之后俾蛇仔明嘅人分开，话要安排我哋做嘢。我哋几个觉得唔对路，趁佢哋唔注意跑了。其他人...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曹永仁明白——其他人要么被抓回去，要么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“你哋有咩打算？”曹永仁问。
阿龙苦笑：“打算？我哋冇证件，冇钱，冇地方去。出去就俾差佬抓，唔出去就饿死。仲有咩打算？”
“如果我有地方俾你哋住，有工俾你哋开，你哋肯唔肯跟我？”
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五个人同时盯着曹永仁，眼神复杂——有警惕，有怀疑，有一点点希望，但更多的是不信。
阿龙第一个开口：“你？你几岁？有咩本事？”
曹永仁没生气，反而笑了——这反应正常，太正常了。一个十七八岁的烂仔突然冒出来说“跟我混”，换谁都当他是骗子。
“我十七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不蠢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你哋现在最怕咩？怕被抓，怕没饭吃，怕没地方住。这些我都能解决。”
“点解决？”阿龙追问。
“我有钱租屋，有钱买米，有钱俾你哋生活费。但你哋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咩事？”
曹永仁看着他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帮我收料。”
阿龙愣住：“收料？”
“你哋认识多少人？同船来的，躲起来的，被抓走的，还有之前在城寨见过的其他偷渡客。”曹永仁说，“我要你们去找他们，告诉他们，这里有落脚点，有饭吃，有活路。他们来，我收留。他们不来，也没关系。但你们要帮我传话。”
阿龙皱眉：“你收留咁多人做咩？”
曹永仁没直接回答，反问：“你哋偷渡来香港为咩？”
“搵食。”阿龙说，“搵钱。”
“一个人搵唔搵到钱？”
“...难。”
“两个人呢？五个人呢？十个人呢？”曹永仁盯着他，“你哋有手有脚，有力气，肯做。但一个人，你连租屋都租唔起，俾人欺负都冇人帮。如果你哋十几个人一起，有地方住，有人撑腰，接得到工，赚得到钱——你觉得好唔好？”
阿龙沉默了。
那个叫阿芬的女孩突然开口：“你...你点解要帮我哋？”
曹永仁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因为我需要人。”
这是真话。
“我系一个人，”他说，“一个人做不了大事。你们跟我，我们一起做。我有脑子，你们有人。有钱一起赚，有饭一起吃，有人欺负你们，我帮你们出头。”
阿芬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：“你咁后生...”
“后生唔代表冇脑。”曹永仁打断她，“你哋而家有的选吗？”
屋里再次沉默。
阿龙盯着曹永仁看了很久，最后开口：“我哋要考虑下。”
“好。”曹永仁站起来，“阿贵，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面包留俾你哋，水留俾你哋。想清楚，来城寨永利士多后面嗰间铁皮屋揾我。记住，我唔等人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阿贵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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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，阿贵一直沉默。
走到巷子口，他突然停下，问：“大佬，佢哋会来吗？”
曹永仁没回头：“唔知。”
“如果唔来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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