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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永仁站在跛脚强的赌档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唐楼，外墙斑驳，霓虹灯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，上面写着“强记娱乐城”五个字。门口站着两个马仔，叼着烟，眼神不善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晚上九点，城寨最热闹的时候。赌档里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，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笑声。
曹永仁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两瓶酒——轩尼诗XO，花了三千八。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置装之外的大额消费，但龙伯说了，拜码头要俾面，礼物不能寒酸。
他走上前，两个马仔立刻拦住他。
“做咩？”
“拜会强哥。”曹永仁说，“麻烦通传一声，话曹永仁求见。”
两个马仔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冷笑：“你边位？强哥边个都见？”
曹永仁没生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百块，塞到那个马仔手里。
“麻烦兄弟。”
那马仔看了看手里的钱，脸色缓和了一点，转身进去。另一个马仔上下打量着曹永仁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两瓶酒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。
几分钟后，那个马仔出来了，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：“强哥叫你进去。”
曹永仁点点头，跟着他走进赌档。
一楼是大厅，摆着十几张赌桌，每张都围满了人。牌九、骰宝、鱼虾蟹，应有尽有。荷官都是中年女人，手法熟练，嘴里喊着“买定离手”。赌客们眼睛发红，有人赢钱狂笑，有人输钱骂娘，有人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，摸遍口袋也掏不出下一注的钱。
曹永仁扫了一眼，心里有数——这赌档一天流水至少几十万，抽水百分之五，一天纯利几万块。难怪跛脚强能在城寨站稳脚跟。
马仔带他上到三楼，推开一扇门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，装修得很俗气——红色沙发，金色窗帘，墙上挂着几幅劣质油画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左腿明显短一截，搭在一张矮凳上。
这就是跛脚强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人，一看就是打手。
“后生仔，坐。”跛脚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曹永仁坐下，把两瓶酒放在桌上。
“强哥，小小意思，不成敬意。”
跛脚强看了一眼那两瓶酒，眼神动了动，但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盯着曹永仁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係大D个细佬？”
曹永仁心里一动——他知道自己的底细。不愧是城寨的地头蛇。
“系。”
“我听讲你租咗龙伯隔篱间铺，打算开士多？”跛脚强问。
“系。”
“仲收咗几个偷渡客做小弟？”
曹永仁没有否认：“系。”
跛脚强哈哈大笑，笑声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嘲讽。
“后生仔，你够胆。”他说，“城寨十几年，冇人敢一嚟就收偷渡客。蛇仔明的人，你知唔知？”
“知。”曹永仁说，“但阿贵佢哋唔係蛇仔明的人。佢哋係偷渡客，但冇跟任何大佬。”
跛脚强眼神一闪：“你意思係，你撬蛇仔明的人？”
“我冇撬。”曹永仁说，“蛇仔明把偷渡客当工具，用完就扔。我当佢哋係人。佢哋自己跟我的。”
跛脚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转头对旁边两个打手说：“你哋出去。”
两人愣了愣，但不敢违抗，转身出去，关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跛脚强和曹永仁。
“后生仔，”跛脚强收起笑容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你知唔知你惹咗几大祸？”
曹永仁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“蛇仔明那个人，最恨人撬他墙角。你以为你那几个偷渡客是自己跟你的？在蛇仔明眼里，那就是你撬他的人。”跛脚强说，“他迟早会找你。”
“我知。”曹永仁说。
“知？知你还敢收？”
曹永仁看着他，说：“强哥，我冇得拣。”
跛脚强愣住。
“我十七岁，冇钱，冇人，冇背景。”曹永仁说，“我要在城寨活下去，就必须要有人。偷渡客是唯一愿意跟我的人，因为他们冇得拣。我也冇得拣。”
跛脚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突然笑了。
“后生仔，你够坦白。”他说，“城寨这么多年，我见过无数人来，无数人走。有人靠狠，有人靠奸，有人靠钱。但你，你靠乜？”
曹永仁想了想，说：“靠脑。”
跛脚强笑得更厉害了，笑到咳嗽，咳得脸都红了。
“好一个靠脑。”他擦着眼泪说，“你知唔知，我当年也係靠脑的。结果呢？这条腿，就是靠脑靠出来的。”
他拍了拍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郁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帮和联胜做事，帮大佬收数。我太聪明了，聪明到觉得可以自己做。结果被人在后巷打断腿，扔在垃圾堆等死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我明白了，在江湖，聪明冇用，要识得藏。”
曹永仁认真听着。
“你今日来拜我，算你识做。”跛脚强说，“但你记住，你拜我，蛇仔明会知道。他会觉得你站我这边。”
曹永仁说：“我冇站任何人。我只是来拜码头，俾个面。强哥你收，我感激。你不收，我也理解。”
跛脚强眼神一闪：“你意思係，你还会去拜蛇仔明？”
“系。”曹永仁说，“还有白粉华。三个大佬，我一个一个拜。”
跛脚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后生仔，你够胆，也够聪明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在城寨，聪明人死得快。因为聪明人容易让人觉得威胁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两瓶酒，看了看，放到旁边。
“酒我收了。你拜我，我受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有事，可以来找我。但记住，我只帮你一次。第二次，要还的。”
曹永仁站起来，认真地说：“多谢强哥。”
跛脚强摆摆手：“去啦。记住，蛇仔明那边，你要小心。他那个人，不讲规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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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赌档，夜风吹来，曹永仁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刚才那番话，表面平静，但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走。跛脚强如果觉得他是威胁，完全可以让他出不了那个门。
但至少，第一关过了。
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，回到那间铺子。阿贵他们还在等他，看到他回来，全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大佬，点样？”阿贵问。
曹永仁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明天，去拜蛇仔明。”
阿龙的脸色变了：“大佬，蛇仔明他...”
“我知。”曹永仁打断他，“但必须拜。”
他坐下来，把今晚和跛脚强的对话说了一遍。阿贵他们听得心惊肉跳，尤其是听到“聪明人死得快”那句，阿芬吓得脸都白了。
曹永仁看着他们，说：“你哋怕？”
六个人互相看了看，阿贵先开口：“大佬，我哋怕。但怕也要跟。”
曹永仁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记住，在城寨，怕不怕不重要，重要係怎么把怕变成动力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霓虹闪烁的城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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