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夜,是熬过去的。
西边的火光和喧嚣,在子夜时分渐渐熄灭,只余下几缕残烟,在墨色的天幕下扭曲上升,像不甘的鬼魂。寒风裹挟着血腥与焦臭,一阵浓,一阵淡,撩拨着堡墙上每一根紧绷的神经。没人敢合眼,也没人敢大声说话,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,混杂在风里。
陈晏和韩固一直趴在西边那段最完整、视野也最好的墙垛后。土墙冰冷刺骨,寒气穿透破旧的皮袄,渗进骨头缝里。陈晏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,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雪原。韩固的侧脸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,线条绷得像一块生铁,只有偶尔转动观察的眼珠,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他们没过来。”韩固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沙砾摩擦。
“还没。”陈晏低声道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代表安全。灰鹿部的残存营地离这里至少有二十里,白狼部洗劫之后,是继续向北追杀残敌,还是就近寻找下一个猎物,完全看他们的心情和侦察的结果。北碚堡这点微弱的火光和炊烟,在无遮无挡的雪原上,未必能逃过那些草原狼的眼睛。
“天亮前最危险。”韩固说。黎明前是人最疲惫、警戒最松懈的时候,也是偷袭的良机。
“让一半人下去,挤地窝子里眯一个时辰,轮换。”陈晏道,“疤叔,你去安排。记着,衣不解甲,兵不离手。”
张疤子应了一声,猫着腰下去传令。
后半夜,风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更甚。陈晏感到眼皮越来越沉,脑中却异常清醒,各种念头纷至沓来。白狼部到底有多少人?战力如何?目的仅仅是劫掠,还是有意南侵?黑山堡的王阎王知不知道?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?北碚堡这点可怜的防御,能撑多久?如果……
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,疼痛驱散了部分睡意。不能想如果,只能想怎么办。
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,混沌而冰冷。漫长的冬夜即将过去,但新的一天,并未带来多少暖意。
“有动静!”趴在另一处墙垛后的李三,忽然压低声音急促道。
陈晏和韩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在熹微的晨光中,西边雪原的地平线上,几个小黑点正缓缓移动,朝着北碚堡的方向而来。距离还远,看不清具体,但看移动速度和队形,是骑兵,而且很谨慎,呈散兵线展开。
“多少人?”韩固问。
“五个……不,七个。七个骑马的。”李三眯着眼,努力分辨。
七个。是斥候,或者说,是白狼部派出来探路的爪子。
“都别动!稳住!”陈晏低声喝令,声音在墙头传递。所有趴伏的人都将身体压得更低,呼吸屏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七个黑点越来越近,渐渐能看清马上骑手的轮廓。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袍子,戴着尖顶皮帽,背着短弓,马鞍旁挂着弯刀,有些人手里还提着长杆,顶端似乎挑着什么东西。随着距离拉近,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——是几颗人头,冻得发青,长发披散,是灰鹿部战士的发式。人头被草草系在杆头,随着马匹的跑动晃荡着,像恐怖的战利品旗帜。
一股寒意从陈晏尾椎骨窜起。这不是简单的斥候,这是示威,是挑衅,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。
七骑在距离堡墙约一里外停下,散成一个半弧。为首一人是个格外雄壮的汉子,即便骑在马上,也能看出身材魁梧。他摘下了皮帽,露出一张被北风和烈酒刻满深纹的阔脸,虬髯戟张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残破的北碚堡。他的目光掠过坍塌的墙垛,掠过墙后那些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、微微起伏的“土包”(隐藏的人),最后停留在堡内那个高出其他建筑一截、此刻没有冒烟但形状古怪的土高炉雏形,以及旁边新建的、有门有窗的地窝子上。
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,用生硬但响亮的官话喊道:
“喂!南边的老鼠!躲在这烂石头堆里,是在下崽吗?”
他身后的骑士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,有人用胡语高声叫骂,内容污秽不堪。
墙头无人应答,只有风啸。
那为首汉子也不在意,用马鞭指了指堡内,继续喊道:“听着!我们是白狼部的勇士!这片草原,现在归伟大的白狼王!你们这里,有什么好东西,自己交出来!粮食,盐,铁,女人!交出来,白狼王或许赏你们一条活路,让你们当奴隶!不交……”
他猛地将手中挑着人头的长杆往地上一顿,几颗冻硬的人头在雪地上磕碰滚动。“……这就是下场!”
赤裸裸的威胁,带着草原部落特有的、毫不掩饰的野蛮和傲慢。他们甚至懒得问这里谁主事,因为在他们眼里,这群躲在破烂石墙后的南人,和待宰的牛羊没有区别。
陈晏趴在墙后,能听到身边戍卒粗重而颤抖的呼吸,能感受到他们压抑的恐惧和愤怒。他看了一眼韩固,韩固微微摇头,眼神冰冷——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,人太少,离得太远,弓力不及。
见堡内依旧没有反应,那为首汉子似乎有些不耐烦,他挥了挥手,旁边一名骑士张弓搭箭,略一瞄准,一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越过一百多步的距离,笃的一声,深深钉入了北碚堡腐朽的木制门框,箭羽兀自嗡嗡颤动。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陈晏知道,不能再沉默了。示弱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韩固不赞同的目光中,慢慢从墙垛后站了起来,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。破旧的皮裘在寒风中飘动,但他刻意控制着身体的颤抖,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甚至……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“白狼部的勇士?”陈晏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,刻意模仿着记忆中京城官宦那种不疾不徐、带着点疏离的腔调,“这里是大胤北碚堡。尔等擅闯边防,杀戮邻部,已犯王法。速速退去,尚可免于刀兵。若再进一步,惊扰了堡内贵人,后果自负。”
他没有回答对方索要物资的话,而是直接抬出了“大胤”和“王法”,并且暗示堡内有“贵人”。这是一种虚张声势,也是一种试探,试探对方对大胤边军的忌惮程度,以及他们获取情报的准确性。
那为首的白狼骑士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落魄不堪的南人聚落,还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,还提到了“贵人”。他重新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晏,又看了看陈晏身边陆续跟着站起来的韩固、赵长庚等人——韩固虽然脸色苍白,但身姿挺拔,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;赵长庚也是老兵模样。而墙后影影绰绰,似乎还有不少人。
“贵人?”白狼骑士嗤笑一声,但笑声里少了些之前的肆无忌惮,“什么贵人,会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?你唬谁呢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陈晏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此堡虽小,亦是王土。尔等所求之物,没有。速退。”
“没有?”白狼骑士眼神一厉,“我看你们又是修房子,又是垒高炉,日子过得不错嘛!怎么会没有?难不成,要我们自己进去拿?”他身后的骑士纷纷摘弓抽刀,气氛骤然紧张。
就在这时,陈晏对旁边的赵长庚使了个眼色。赵长庚会意,猛地举起手中一把缴获自山匪的、保养尚可的制式边军弓箭,张弓如满月,却不是对准那一里外的白狼骑士——这个距离几乎不可能命中——而是斜指向天空。
嘣!一声弓弦震响。箭矢带着尖啸,划破晨空,远远地抛射出去,落在白狼骑士侧前方几十步的雪地里,溅起一团雪沫。
这一箭,不是杀人,是展示。展示他们拥有制式军弓,展示他们有一定的训练和纪律,更是一种警告和测量——测量对方的反应距离和己方的攻击范围。
白狼骑士们立刻勒马后退了少许,纷纷举起皮盾或横过马身,动作整齐划一,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养。那为首骑士盯着钉在雪地里的箭矢,又看了看赵长庚手中的弓,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盯着陈晏,缓缓点头,“南人,我记住你了。也记住你们这个破堡了。我们白狼部的勇士,会再来的。希望到时候,你们的‘贵人’,还有力气说话。”
他不再多说,调转马头,一挥手,七名斥候如同来时一样,保持着警惕的散兵线,缓缓退去,很快消失在雪原的起伏之中,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那几颗滚落一旁、冻僵的人头。
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,堡墙上紧绷的气氛才轰然松懈。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内衫。刚才那一刻,死亡离得如此之近。
“他们……还会再来。”张疤子哑声道,握着短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bub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