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……河边的私矿……混乱……警告……
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,但依旧杂乱无章。
“先不管这个。”陈晏将羊皮收起,“阿勒坦兄弟,还得辛苦你,再往西边走走,尽量靠近白狼部巴特尔的营地,不要进去,远远看着,看他有没有和那伙运货的人接触,有没有别的异常调动。另外,注意有没有人也在暗中观察他们,或者……观察我们。”
阿勒坦领命,匆匆吃了点东西,再次离去。这个灰鹿部最后的勇士,像不知疲倦的猎豹,在北碚堡周围危险的雪原上穿梭,成为陈晏最重要的眼睛。
午后,出去采集的队伍回来了,收获寥寥。狗儿的小脸冻得发青,筐里只有几把干枯的苔藓和几块树根。狩猎队那边依旧没有消息,赵长庚派出去接应的人也没回来。
希望,像手中的雪,一点点融化,消失。
傍晚时分,东边道路上烟尘微起。瞭望的哨兵回报,是黑山堡的人,约二十骑,正朝北碚堡而来。为首一人,正是钱队正。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陈晏对众人道,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皮裘,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憔悴疲惫。“开小门,放他们进来。韩卫率,墙头戒备。其他人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用聚拢。”
堡门打开,钱队正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,大摇大摆地驰入堡内。马蹄踏在泥泞的雪地上,溅起污浊的雪泥。他端坐马上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堡内“凄凉”的景象——歪斜的墙,面有菜色、眼神躲闪的戍卒和流民,几处冒着微弱青烟的简陋地窝子,还有空气中弥漫的、难以言喻的颓败气味。
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新垒的、粗糙的墙段和墙头稀疏的守卫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陈公子,别来无恙啊?”钱队正跳下马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守备大人听闻昨夜南边有巨响火光,担忧北碚堡安危,特命钱某前来查看。看这样子……陈公子这里,似乎不太平?”
陈晏迎上前,脸上挤出一丝苦笑,拱手还礼:“劳守备大人和钱队正挂心了。昨夜确有些许异常响动,似是南边山林中传来,也不知是何缘故。堡内上下惊惶,幸赖残墙尚在,未受侵扰。只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指了指周围,“粮草将尽,伤患增多,人心浮动,实在是……快撑不下去了。钱队正今日前来,不知守备大人可有示下?”
他绝口不提老鸦沟,不提私矿,只强调北碚堡的困顿和“不知情”,将问题抛了回去。
钱队正嘿嘿一笑,背着手踱了两步:“陈公子不必过谦。北碚堡虽小,在陈公子治下,可是颇有气象啊。听说前几日还打退了一股流窜的马贼?真是虎威犹存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晏,“不过,南边老鸦沟那边的事,陈公子……真的一点都不知情?”
来了。陈晏心中一紧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讶:“老鸦沟?那边……出了什么事?不瞒钱队正,堡内近日只顾着找食活命,哨探也只敢在近处,实在无力顾及远处。莫非……昨夜巨响与此有关?”
钱队正盯着陈晏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,但陈晏那副疲惫、憔悴、又带着点惶恐和求知欲的表情,看起来无懈可击。
“罢了。”钱队正摆摆手,仿佛失去了兴趣,“既然陈公子不知,那就算了。老鸦沟那边,有些宵小之徒不安分,已被守备大人派人料理了。守备大人让钱某带句话给陈公子:边塞不靖,各堡当同心协力,谨守本分。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拿的……更别碰。如此,方能长久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:“北碚堡收容流民,本是善举。但若流民中混入奸细匪类,或者堡内有人与外界不明势力勾连,危害边塞安宁……那就别怪守备大人,不讲情面了。陈公子,你是明白人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陈晏回应,翻身上马,一挥手:“我们走!”
二十骑如来时一般,呼啸而去,扬起一片雪泥。
堡门重新关闭。陈晏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疲惫和惶恐渐渐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凝重。
钱队正话里的意思很明确:老鸦沟的事,黑山堡接手了(或者说,分了一杯羹),警告北碚堡闭嘴,别多事,否则就是“危害边塞安宁”的罪名扣下来。他们暂时不会动手,但北碚堡已经在他们“料理”的名单上了。
“公子,看来王阎王和那伙人,达成了某种默契。”韩固走过来,低声道。
“不是默契,是分赃。”陈晏冷冷道,“王阎王知道了矿的存在,但他吃不下,或者不敢独吞。那伙人背后势力不小,能炼银铅的,绝非寻常草寇。双方可能达成了协议,共享利益,或者……王阎王拿了好处封口。而我们,是唯一的变数,知道太多,又太弱,所以被警告,被威胁。”
“天理教的三日之期,明日就是最后一天。”曹谨忧心忡忡地提醒。
南有神秘矿主(可能勾结了白狼部),东有王阎王虎视眈眈,暗处有天理教如毒蛇窥伺,内部粮尽援绝,人心惶惶。
北碚堡,已如风中残烛,四面漏风。
陈晏走回地窝子,默默坐下。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,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他拿出那块天理教的木牌,又拿出阿勒坦捡到的警告羊皮,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银铅矿石,将它们一字排开。
木牌代表诡异的教门和预言。
羊皮代表暗中的警告和未知的“河流”。
矿石代表血腥的利益和多方角逐。
而北碚堡,就坐在这三者交汇的漩涡中心。
他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地面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必须在三方势力达成平衡、或者天理教发动之前,打破这个死局。
绿火的警告,钱队正的威胁,像两条绞索,正在缓缓收紧。
留给他的时间和选择,都不多了。
窗外,夜色如墨,风雪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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