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粗铅锭!炼银的渣子,或者伴生矿炼出来的!”阿勒坦呼吸急促,“老鸦沟那边炼的不是纯银,是铅银矿!他们炼出铅和少量的银,把铅锭运去草原!草原上缺铅,但铅可以铸弹丸,可以掺在铜里做箭镞,更硬!白狼部要这么多铅干什么?”
陈晏心中剧震。铅,军用物资!老鸦沟的私矿,炼出的铅锭,流向了白狼部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南边那伙神秘的矿主势力,和草原上的白狼部,很可能有勾结!用铅,换取战马?皮毛?还是其他支持?而王阎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知道吗?分了一杯羹,还是被蒙在鼓里?
“还有,”阿勒坦继续道,“巴特尔的大营在往东南方向缓移,距离我们这边,不到六十里了。他派出了更多的游骑,像是在圈地,也像是在找人。我还远远看到,有一小股人马,从黑山堡方向出来,往巴特尔大营那边去了,人不多,就几个,像是使者。”
黑山堡派人去白狼部?是王阎王派去的?还是雷虎?去干什么?交涉?警告?还是……交易?
线索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惊心动魄。私矿、铅锭、白狼部、黑山堡……一张利益与阴谋交织的大网,正在北碚堡周围悄然收紧。而天理教,似乎只是这张网上一根比较诡异的丝线。
“你回来时,没被外面那些人发现吧?”陈晏问。
“没有,我绕了很远,从西边山坳里摸回来的,那边他们盯得不紧。”阿勒坦道,“公子,我们现在怎么办?外面被围着,里面缺粮,西边草原上的狼越来越近,南边的矿主和白狼部勾搭上了,东边的王阎王不怀好意……我们这是掉进狼窝里了!”
“正因为是狼窝,才能活下去。”陈晏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粗铅锭,眼神冰冷,“狼越多,越要让他们互相撕咬。我们这块肉虽然小,但要让他们觉得,谁先下口,谁就可能被别的狼从背后咬断脖子。”
他收起铅锭,对阿勒坦道:“你回来的事,不要声张。好好休息,吃顿饱饭。接下来,还有更危险的事要你做。”
“公子只管吩咐!”
“等夜深了,你从原路出去,再往西走。这次,不要靠近巴特尔的大营,而是去找那些被白狼部欺压、或者对白狼部不满的小部落。灰鹿部还有散落的人吗?”
“有!我知道几个地方!”
“好。找到他们,告诉他们,白狼部从南边弄到了大批铅锭,可能要打造更厉害的箭镞,或者有其他图谋。顺便……提一提北碚堡,就说我们被黑山堡困住了,但手里有点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——比如,更好的炼铁法子,或者,关于南边私矿和铅锭去向的……更详细的消息。”
“借刀杀人?驱虎吞狼?”阿勒坦眼睛一亮。
“是让水更浑。”陈晏道,“让草原上的狼知道,南边的矿不仅出银子,还出打仗用的铅,而这些东西,正流向他们的对头。也让王阎王知道,草原上的狼,不仅盯着我们这块小肉,还对南边的矿流口水。而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让他们都觉得,我们这块小肉,虽然硌牙,但或许知道矿的准确位置,或许……能帮他们找到下口的机会。”
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平衡游戏,在几头饿狼之间走钢丝。一步踏错,就是粉身碎骨。
但,别无选择。
夜幕降临,堡外黑山堡骑兵的营地篝火通明,映照着他们警惕的身影。堡内,仅存的几盏油灯早早熄灭,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,在黑暗中回荡。
苏怀瑾在地窝子里,时睡时醒。梦魇纠缠,恍惚间是父亲被拖出衙门的背影,是母亲绝望的哭泣,是那柄柄刻蝮蛇、泛着冷光的银匕首,在无数贪婪、残忍、麻木的面孔间传递……最后,所有的画面破碎,凝聚成堡外那跳动的篝火,和火光后,一双双冰冷审视的眼睛。
她挣扎着,想理清那些混乱的线索,想拿起石板记录,想计算存粮还能支撑几日,但虚弱的身体和肺部的灼痛将她牢牢钉在草铺上,只有思绪在黑暗中无望地翻腾。
陈晏没有睡。他坐在自己那个简陋地窝子的角落里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。怀里,是那块粗铅锭,是那枚天理教木牌,还有苏怀瑾昏迷前提及的、关于银匕首的只言片语。
木牌,银匕,私矿,铅锭,白狼部,王阎王,天理教……
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,碰撞,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一个跨越边塞、勾连朝野、涉及巨大利益的黑暗网络。而北碚堡,这个意外出现、又意外“顽强”的钉子,似乎正钉在这个网络的某个节点上,因此引来了各方或明或暗的“关照”。
是幸运,还是不幸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被流放到这里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了退路。要么在冰雪和饥饿中默默死去,要么,就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——哪怕是荆棘,是火焰,是毒蛇——踩着它们,从这绝境的血泥里,爬出去。
窗外,传来堡外骑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和马蹄轻响。
他握紧了那块冰冷的铅锭,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疼,好。
疼,才知道还活着。
才知道,路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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