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就还有路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,走下墙头。
泥浆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但他走得很稳。
刚走下墙头不远,就见刘大桩带着两个面生的、但同样精瘦黝黑的汉子,等在不远处。三人身上都溅满了泥点,显然刚从流民安置的地方过来。
“公子。”刘大桩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,带着庄稼汉特有的实诚,“按您吩咐,从新来的流民里筛了一遍。这二位是兄弟,姓杨,杨大,杨二。原是固安县铁匠铺的学徒,逃荒出来的。手上功夫,我看了,是正经打过铁的,不是样子货。人也老实,问啥说啥。”
那杨大、杨二连忙弯腰,神情拘谨又带着期盼。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,二十出头,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,眼神里除了逃难者的惶恐,还保留着一丝匠人特有的专注。
“会打什么?”陈晏问。
“回……回老爷话,”杨大声音有些沙哑,“农具、菜刀、锅铲寻常的都会。也在铺子里见过师傅打刀,打过几次镰刀和柴刀,就是……没打过军器。”他补充道,似乎怕被误会。
“能看火候?辨铁料吗?”
“能的!”这次是杨二抢着回答,语气里带着点学徒的自信,“俺哥看火色准,俺会辨生铁、熟铁,还……还偷偷跟师傅学过点淬火的诀窍。”
陈晏点点头。石猛正缺帮手,也缺系统的铁匠知识。这两人如果真是熟手,哪怕只是学徒,价值也远超普通流民。
“刘大桩,带他们去见石猛,就说我让去的,让石猛看看成色,安排个活计。告诉他们这里的规矩:干活,有饭吃,守规矩,能活命。偷奸耍滑,或手脚不干净,重处。”
“是,公子!”刘大桩应道,转身对杨氏兄弟说,“听见没?好好干,在这里,有本事就能活!跟我来。”
看着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石猛那个冒烟的角落,陈晏心中稍慰。人才,就像这泥地里偶尔露出的草芽,虽然微弱,但总在绝境中冒出一点。
他又巡视了正在清理的坡田。人们用简陋的木铲、甚至用手,在冰冷的泥浆里扒拉,将碎石、草根清出来,垒出歪歪扭扭的田埂。一个老汉跪在泥里,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把黍种,点进挖好的浅坑,然后轻轻覆上土,动作虔诚得如同举行仪式。那种子,是堡里人人省下口粮才保住的希望。
“公子,”张疤子从另一边走来,压低声音,“派去盯梢的兄弟回报,胡彪军营里今天上午出去了三队人,两队往北边山林方向,像是去监工或者伐木了。另一队五六骑,往南边官道方向去了,走得不快,像是在巡视,也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往南?陈晏心中一动。是在等新的流民潮?还是等……从南边来的什么人物?
“知道了。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点,但别跟太近,安全第一。”陈晏吩咐道。
就在这时,东墙哨兵发出了有节奏的敲击声——表示有单人单骑从东边来,身份不明。
陈晏和张疤子立刻赶回东墙。只见泥泞的官道上,一骑缓缓而来。马是普通的蒙古马,骑者穿着半旧的驿卒号衣,但没打旗号。那人显得很疲惫,在距离堡墙一里多外就被胡彪军营的游骑拦下,盘问了几句,然后被带着往军营方向去了。
“驿卒?这个时候,这种天气,单人匹马往这边塞跑?”张疤子疑惑。
“不是寻常公文。”陈晏眯起眼,“寻常公文会走驿路,去黑山堡,不会单独拐到我们这荒僻之地。除非……”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,“除非是密信,或者是不想经过黑山堡转手的消息。”
会是什么消息?给胡彪的?还是……给北碚堡的?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那名驿卒从胡彪军营里出来了,依旧单人匹马,却不再往西或北,而是径直朝着北碚堡而来!胡彪军营里并没有人跟随。
墙头戍卒立刻紧张起来,张弓搭箭。
那驿卒在堡墙外百步停下,摘下破旧的毡帽,露出一张被风霜吹得干裂、却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。他朝着墙头拱了拱手,声音平直:“哪位是陈晏陈提举?有书信递送。”
陈晏在墙头现身:“我就是。何人来信?”
“小人只负责送信,其他一概不知。”驿卒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扁平物件,想了想,又补充一句,“托信之人说,此信关乎北碚堡安危,请陈提举亲启。”说完,他将油布包放在地上的一块稍干的石头上,转身,上马,沿着来路缓缓离去,很快消失在泥泞的官道尽头。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秘。
张疤子带人小心地将油布包取回,检查无误后,交给陈晏。
油布包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用的纸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,墨迹普通。但信的内容,却让陈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“金蛇已动,其锋向碚。十日之内,当有‘客’自南来,携‘厚礼’,慎接。”
没有落款。但“金蛇”、“碚”、“厚礼”这些词,像冰锥一样刺入陈晏眼中。
金蛇会!他们果然有动作了!而且,不是暗中破坏,是要派“客”携“厚礼”而来?是威胁?是交易?还是……又一次伪装?
十天之内。
陈晏缓缓折起信纸,目光投向南方,那片灰暗朦胧、正不断涌来流民与未知危险的地平线。
春泥尚冷,毒蛇已出洞。
而砺锋之役,或许就从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,正式开始了。
他握紧信纸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传话下去,”他对张疤子低声道,声音冷肃,“从今天起,所有进出之人,尤其是南边新来的流民,加倍仔细盘查。告诉苏姑娘和韩卫率,我们有‘客’要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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