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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武十六年(40年)夏,正午时分,骄阳如熔金倾泻,灼烧着扶风郡平陵县的每一寸土地。
此地属西京长安三辅,本为膏腴之地,此刻却似被天火炙烤,热浪翻涌,连空气都蒸腾得扭曲起来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炉滚烫的铜鼎。
那日头高悬于穹顶,不似寻常夏日之烈,倒像上苍有意惩戒,将整片关中大地置于铁砧之上,以光焰为锤,反复锻打。
田埂龟裂,沟渠干涸,禾苗枯黄卷曲,如垂死之人蜷缩的手指;远处山峦轮廓模糊,似被热气揉碎了形貌,只余一片朦胧赭色。
蝉声嘶哑,断续不成调,偶有几声犬吠自村巷深处传来,也很快被沉闷的暑气吞没,不留痕迹。
朝堂之上,诸臣身着厚重朝服,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脊背。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,滴在案牍之上,洇开墨迹,也洇开了他们强撑的体面。
有人频频以袖拭面,指尖微颤,显是心神不宁;有人倚案微喘,眼神涣散,如被抽去筋骨,只凭一股惯性翻动简牍,批阅文书。
那热,不只是暑气,更似无形的重压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御史大夫李崇喉结滚动,几次欲言又止——他昨日刚收到密报,说大旱延续,陇右流民已逾千人,聚于渭水北岸,若再无赈济,恐生变乱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这闷热堵回腹中。天子尚未开口,谁敢先言灾异?
街市上行人寥寥,偶有身影掠过,皆低首蹙眉,眯眼避光,仿佛多看一眼太阳,便会灼伤双目。
小贩倚着摊架,声音沙哑地吆喝几句“凉浆解暑——”,便又垂首不语,连铜钱落袋的声响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那摊上摆着几碗浑浊的酸梅汤,浮着薄薄一层灰,无人问津。一个老妪牵着孙儿路过,孩子脚下一滑,跌坐在地,膝盖蹭破,却连哭都懒得出声,只瘪着嘴,任祖母拍打尘土。老妪抬头望了望天,喃喃道:
“这鬼天气,怕是要熬死人喽……”
孩童蜷在屋檐下、树影里,眼皮沉重,连平日最爱的追逐嬉闹也抛诸脑后,只余下恹恹的呼吸,与蝉鸣一同沉入闷热的午后。
一只瘦狗趴在石阶上,舌头耷拉在外,喘息如风箱,偶尔甩甩耳朵,驱赶嗡嗡盘旋的蝇虫。连狗都懒得吠了,这世界仿佛被晒得失了声。
四野亦无生气。牛羊垂首于枯草间,鼻息粗重,蹄下尘土干裂如龟甲;飞鸟敛翅栖于枝头,偶有振翼,亦非为翱翔,不过驱散背上一层滚烫的汗气。
连风也似被晒得枯竭,许久不曾拂过这片焦渴的土地。农人朱灿蹲在田埂上,望着干裂的泥土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缝,指甲缝里嵌满灰白粉末。
他想起去年此时,稻浪翻涌,蛙鸣阵阵,如今却连一声蛙叫都听不见——水塘早已见底,只剩一层腥臭的淤泥,在烈日下蒸腾出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天地如炉,万物如炭。人畜皆倦,唯日轮高悬,无情地燃烧着时辰,仿佛要将这盛夏的酷烈,铸成一段凝固的时光——无人能逃,无处可避。
然而,就在这万籁俱疲之际,谁也不曾察觉,远处扶风郡平陵县一处宅院里,孩子们的欢笑声,正悄然扬起,如墨点落于素绢,默默无闻,却已悄然改写欢乐的乐章。
那宅院隐于槐林深处,青砖黛瓦,门扉半掩,院中一株老槐浓荫如盖,筛下斑驳光影。几个个孩童围坐于石磨旁,手中捧着冰镇过的酸梅汤,小口啜饮,脸上沁出细汗,却笑得眼睛弯弯。
一个穿靛蓝短衫的男孩忽然跳起,指着院角喊道:
“快看!萤火虫!抓住它!”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暮色初临之际,几点微光在枯井边缘忽明忽暗,竟真有萤火虫提前现身——这反常之象,在旁人眼中或为灾兆,于他们却是奇趣。笑声清脆,如碎玉溅落青石,穿透了沉闷的暑气,直上云霄。
而院中廊下,一位老者倚柱而立,白发如雪,目光温润。他手中轻摇蒲扇,嘴角含笑,似在倾听,又似在追忆。
无人知晓,这位看似寻常的乡绅,曾是前汉前广平郡太守班稚,因不肯附逆大司马王莽,弃职归家,归隐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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