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帝既废许后,遂下诏进侍者李平为婕妤,册赵飞燕为皇后,其妹赵合德晋位昭仪,宠冠六宫。
椒房之尊,尽归赵氏;掖庭之权,悉出姊妹。
自此,宫中礼法荡然,外戚骄横,朝纲日弛。昔日宣、元之遗风,扫地殆尽;未央宫阙,竟成绮罗酒池。
班伯闻小妹班婕妤被疏黜退,虽未明言,然心如刀割。
彼时他卧病京邸,每夜闻更鼓,便忆起幼时与妹共读《列女传》于平陵老宅,烛光摇曳,童声清越:
“妇德尚柔,而志不可夺。”
如今,那柔中带刚的妹妹班婕妤,竟因不肯同流合污,被迫退居长信,形同幽禁。念及赵氏姊妹阴鸷狠毒,又见朝中忠良日稀——或贬斥,或缄默,或趋附——班伯自知若再出仕,非但无以匡正君失、整肃朝纲,反恐招祸及门,累及宗族。
遂托疾深居,谢绝朝谒,终日闭门读书,或对病榻长叹,佯作沉疴难起。青灯黄卷,聊慰孤怀;古剑蒙尘,空鸣匣中。
然天意难欺。一日,成帝出巡,车驾经临阳侯旧邸——此乃班伯昔年赐第所在。帝忽驻跸,遥指朱门,问左右曰:
“班奉车今何在?何久不朝?”
左右对曰:“病甚,未能起。”
帝颔首,未置可否,然神色微动,似有追忆。左右察其意,私语曰:“陛下或欲召见,以慰旧臣。”
班伯闻之,顿觉脊背生寒——若帝亲临探视,装病之伪立现,欺君之罪难逃,轻则削爵,重则下狱,班氏百年清誉,将毁于一旦。
惶急之下,只得强扶病体,命婢以热巾敷面,使面色稍润;又令子侄搀扶,整衣束带,翌日即入朝视事。步履虽颤如秋叶,神色却恭谨如初,唯恐稍露破绽,引祸上门。
其时,朝中早已非复旧观。
自大将军王凤薨逝,成帝失所忌惮,益发纵欲无度。富平侯张放、定陵侯淳于长等佞幸,日侍左右,或同辇出游,或共榻饮宴,谑浪笑傲,无所不为。
富平侯张放年少美姿,善骑射,尤得帝宠,尝陪帝微服游猎,夜宿娼家,人称“天子与富平侯,共一马,同一梦”。
帝尝醉中执富平侯张放其手,笑谓群臣曰:
“吾与卿,虽君臣,实兄弟也。”
朝野侧目,莫敢言者。御史欲劾,尚书止之曰:“上意已决,何苦自取其祸?”
是日,成帝设私宴于温室殿后堂,召亲近内臣共乐。
殿内熏炉吐麝,氍毹铺地,金樽玉斝,交错如林。
皇后赵飞燕珠翠满头,步摇轻颤,笑语如莺;昭仪赵合德轻纱曳地,肌理胜雪,倚帝而坐;婕妤李平低眉浅笑,执扇侍侧,不敢仰视。
富平侯张放、淳于长等执壶劝酒,或歌艳曲,或舞胡旋,言笑狎昵,丝竹喧阗,酒气氤氲,恍若太平盛世,不知国事已如累卵——匈奴窥边,羌戎犯塞,郡国虚耗,百姓流离。
班伯奉诏入值,立于廊下,遥闻殿中笑语,面色愈沉。秋风穿廊,吹动他素色朝服,衣袖微颤,如枯荷临水。
他扶杖而立,目光越过朱栏,望见殿内灯火辉煌,人影交叠,恍若魑魅夜宴。心中默念:
“此非朝廷,乃戏场耳。
吾班氏清白门风,岂可久溷于此?祖父班回,守县清廉,去任时民攀辕泣送;父班况,掌禁军而不私,教子以经术为本;吾兄妹三人,或靖边,或谏君,或守节……今若与此辈同列,何颜见先人于地下?”
正思间,一内侍趋前,低声曰:
“陛下召班大夫入殿共饮。”
班伯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已敛尽悲愤,唯余恭顺。他缓步而入,跪拜如仪,举杯谢恩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苦如胆汁。
是夜归邸,咳血数口,染红素帕。家人惊惶,欲召医,班伯挥手止之,只道:“非病,乃心伤耳。”
自此,他虽仍列朝籍,然称疾不预机务,唯于家中课子、校书,暗嘱子弟:
“吾家之志,不在庙堂之显,而在青史之直、边关之功。汝等当记:宁为直臣之鬼,勿作佞幸之人。”
虎乳之裔,至此已知:乱世之中,有时沉默是最后的抗争,退避是最深的坚守。
而那两个在平陵槐下长大的少年——班固与班超,一个将执笔如执戈,一个将投笔如投火——正是这沉默与退避之后,最炽烈的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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