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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固见胞弟班超玄色衣角匆匆掠过阶前青苔,步履如风,踏碎一地晨露,心中蓦然一紧,似有丝线骤然绷断。
他不及多想,急将案头《史记》残卷卷起,动作迅捷却沉稳,悄然纳入宽袖之中——指节轻拢,竹简未响;衣袂微动,尘埃不惊。儒者之仪,纵在仓促间,亦不失其度。
随即起身,整襟肃容,长揖至地,脊背如松,声音沉稳而恭谨,字字清晰如磬:
“博士息怒。舍弟年少气盛,言语孟浪,冲撞尊前,实乃班氏教养未周。还望博士海涵,勿与竖子计较。”
博士李育余怒未消,目光如炬,紧锁班固面庞,似欲窥其肺腑——是真心认错,抑或巧言护短?
然班固神色坦然,眉宇间无惧无谄,唯有一片澄明,如秋水映天,不藏不掩。那目光中,既有对师道的敬重,亦有对胞弟的护持,更有对国事的深忧。
博士李育略一停顿,忽见班固袖口微露一角麻纸,墨迹斑驳,正是班彪手稿残页。心头微动,忆起昔年与班稚同校兰台旧事,不禁软了三分心肠。
班固继而徐徐道,声不高,却字字入理:
“然小弟仲升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。文治如日,照临万方,使礼乐兴、风俗淳;武功如月,镇守四方,令烽燧熄、边尘靖。
日月交辉,昼夜乃成;文武相济,盛世方立。若偏废其一,则国如独轮之车,难行远路;又似孤翼之鸟,岂能高飞?”
此言一出,堂内诸生皆微微抬头,眼中闪过异色。傅毅指尖轻叩玉珩,似有所思;崔骃颔首,已无傲慢之气;后排一陇西学子悄然握拳,显是心有所感。
博士李育闻言,眉峰微蹙,眼中怒意稍敛,竟有片刻沉吟。他素知班固沉静博学,持论公允,今日之言,非为护短,实乃持中之论,且暗合先贤“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”之旨。更难得者,是其于激辩之后,仍能守礼进言,不卑不亢。
话音未落,忽闻“吱呀”一声——
班超竟已推开朱漆云纹窗!
春风裹挟柳絮,如雪纷扬,扑入堂中,拂过铜炉香灰,掠过诸生衣襟,也吹散了满室凝滞之气。
班超玄色身影立于窗畔,逆光而立,轮廓如墨,在漫天飞絮中若隐若现,恍若一笔未干的浓墨,倏然跃出纸外,挣脱了这经义牢笼。
下一瞬,他纵身一跃,身形矫健如鹰,身影没入泮池畔新绿垂柳深处,唯余柳枝轻摇,水波微漾,一圈涟漪荡开,如史笔初落,无声却震人心魄。
班固凝望窗外,心头五味翻涌:
既忧弟弟班超莽撞招祸——太学乃天子讲筵之地,擅闯讲堂、推窗而去,已犯大不敬;又暗赞其胆识过人——当举世皆言太平,唯他敢揭疮痍,以血性叩问盛世虚名。
那少年身影虽去,其言却如投石入水,涟漪已荡满太学人心。
博士李育默然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,语气缓和,如冰河初融:
“孟坚啊,你弟仲升虽言语直率,近乎无礼,然其志在边患,心系社稷,文攻武卫,亦非全然妄言。只是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满堂弟子,声转严厉,“太学乃清议明道之所,非校场论兵之地。纵有真知灼见,亦当守礼持敬,循序而言,岂可意气用事,目无师长?”
班固躬身再拜,额触青砖,声如低钟:
“博士教诲,学生谨记于心。”
堂内复归寂静,唯柳絮仍自窗隙飘入,悠悠落于案头芍药之上,粉白相映,如泪如雪。
众人低头不语,心中却如春潮暗涌——文治与武功,安邦与定国,究竟如何相济?若只重礼乐,边塞谁守?若专尚兵戈,仁义何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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