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如裂帛,震得雪沫簌簌坠落。
班超心头如遭重击,五脏骤缩,脚步微滞,却强抑惊澜,缓缓转身,面上仍是一副惶恐卑微之态,双肩微耸,声音微颤,几近哀求:
“大人明鉴,小人怀中……不过是几件破衣烂絮,裹身御寒罢了,哪有什么值钱物件……若真有宝,岂会沦落至此?”
话音未落,他已佝偻更深,似不堪风雪之压,手指无意识地抚向胸口,动作自然如本能,实则暗护内襟——那里,羊皮地图紧贴心口,棱角分明,如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为首戍卒目光如钩,眉峰一拧,疑云顿起。
方才那人身形虽萎,可转身之际,衣襟微鼓,随呼吸起伏,却非软塌塌的絮棉,倒似卷册之棱,硬而有形。
更奇者,其眼神虽低垂,却无真正流民的浑浊呆滞,反有一丝极快的警觉,如鹰隼掠过草丛,稍纵即逝。
他大步上前,甲片铿锵,右手直探其怀,声冷如铁:
“既是破衣,何惧查验?伸出来!”
班超呼吸骤停,指尖冰凉,如坠冰窟。怀中羊皮地图,乃兄长以朱墨细标西域三十六国水草道里,字字如血,图图如命,更是班氏三代著史之志的命脉所系——祖父校书石渠,父亲续《太史公书》,兄长撰《汉书》以正典章,皆为此图所载之疆土、所系之黎民。
若被搜出,非但自己立毙当场,更将坐实“私通边情、图谋不轨”之罪,廷尉周纡必以此为证,指兄长“私绘舆图,阴结胡虏”,兄长必死,家族尽灭,青史成灰!
千钧一发之际,他牙关暗咬,舌尖猛抵唇内——那里,早已藏有一枚细如牛毛的铜针,乃昔日佣书洛阳时,防夜贼翻箱所备,今夜竟成脱身之器。此针尖锐如刺,藏于舌底肉褶,咬破即血涌如注,逼真至极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撕裂寒夜,凄厉如兽。他身形剧颤,双手捂胸,踉跄后退,口中竟喷出一口鲜血,殷红溅雪,触目惊心。血珠滚落冰面,迅速凝作暗红冰晶,如梅花泣血,又似史笔滴泪。
戍卒惊愕收手,众人围拢,面面相觑:
“莫非是痨病发作?”
“看他面色青白,唇裂带血,怕是活不过今夜!”
“莫沾他血!疫病缠身者,碰之即染!”
班超蜷身咳喘,血沫混着灰土自指缝渗出,实则暗中借势一滚,左手悄然护住怀中地图,右手撑地发力,猛然跃起,如脱兔疾奔,直扑荒野雪径。
动作迅捷如电,全无半分虚弱之态——方才之萎顿,全是戏;此刻之矫健,方是真!
“站住!别让他跑了!”戍卒醒悟,怒吼追击,火把高举,刀戟齐出。甲胄铿锵,踏雪如雷,火光映照下,雪原如血河奔涌。
然班超早识此地地形——左有断崖掩道,右有枯林蔽影,前方三里即入乱石沟壑,雪深及膝,最利匿踪。
此地他曾随兄长校勘《地理志》时踏勘过,每一块巨石、每一处冰洼,皆刻于心。
他借雪光辨路,踏冰跃沟,身形如鬼魅穿行于乱石枯树之间。追兵火把虽亮,却屡屡被雪雾遮蔽,脚下打滑,甲胄沉重,呼喝声渐乱,脚步愈散。
一人踩空冰窟,惨叫坠入,水声闷响,旋即无声;另一人被枯枝绊倒,火把熄灭,黑暗中只闻咒骂与喘息。
为首校尉怒骂连连:“废物!连个病鬼都抓不住!”却见前方雪幕茫茫,人影已杳,唯余风雪呼啸,如天地同悲。
终于,追声渐远,火光隐没。
班超伏于一处冰坎之后,胸膛起伏如鼓,唇上血痕未干,舌尖犹痛——那铜针刺破舌底,引血逼真,此刻伤口灼烧如烙,腥甜满口。他抹去嘴角残红,望向追兵远去的方向,长舒一口气,气息在寒夜中凝作白雾,旋即散去,不留痕迹。
他知道,此非脱险,仅是暂避。廷尉之网已张,马氏之爪已伸,长安未至,杀机未歇。今日侥幸,明日或陷更深罗网——或有密令传至潼关,或有缇骑埋伏驿道,甚至小妹班昭、病母窦氏,亦或已被监视软禁。然他眸光如铁,无惧无悔。
——为兄,可赴死;为史,可焚身。
纵前路刀山火海,亦当踏血而行。
他整了整衣襟,将羊皮地图重新贴肉藏好,又从靴筒抽出短匕,刃口映雪,寒光凛冽。匕首无名,却饮过匪血,今夜或将再染忠魂之誓。
起身,迈步,身影再度没入风雪深处。
这一次,他不再佝偻,不再伪装。
脊梁挺直,如松如岳,如班氏男儿,本该有的模样。
风雪扑面,割肤如刃,
却吹不灭他眼中那簇火——
那是史灯,是家魂,是扶风班氏,
永不低头的脊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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