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学诸生陆贽,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,背倚湿冷砖壁,身子微微发抖,面色青白如霜打之纸,双目惶惶,瞳孔不住颤动,似有千鬼窥伺于四面。
他年不过弱冠,眉目尚存书生气,此刻却被恐惧蚀得形销骨立,连唇色都褪作灰白。他双手紧攥一页《汉书》残稿——那是班固数月前托人秘密传出的手迹,字迹虽已模糊,却仍透出一股不屈筋骨。
他颤抖着将纸页塞入墙缝深处,动作极轻,唯恐惊动什么。纸页与冰面相擦,发出细微“沙沙”声,如心魂在寒夜里低泣,又似史册在绝境中最后一声叹息。
他不时抬头,目光如惊弓之鸟,扫视四周:铁栅之外,甬道幽深如喉;头顶之上,蛛网垂挂如丧幡;墙角鼠影一闪,他便浑身一颤,仿佛那不是鼠,而是廷尉府的缇骑。
瞳孔缩如针尖,活似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,连呼吸都屏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丝气息泄露了藏稿之秘,招来灭顶之灾。
“班先生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几乎被牢中寒气冻住,字字裹着恐惧,从齿缝间挤出,如冰屑坠地,“廷尉明日便要派人查抄先生书稿……太学诸生,皆因私藏先生手稿,或者声援先生,而受牵连……先生此番……恐难脱私修国史、妄议朝政重罪啊!”
话音未落,他双手已死死揪住衣角,指节泛白,那粗麻衣襟早被揉得皱如枯叶,边缘甚至撕裂出细小的口子,仿佛攥着的不是布帛,而是自己最后一丝求生之念。
他喉结滚动,欲言又止,眼中泪光隐现,却强忍未落——在这诏狱之中,眼泪亦是奢侈,一滴落下,便可能引来狱卒鞭笞。
就在此时,甬道尽头忽传来铁锁铿锵之声——“咔!咔!咔!”——如催命鼓点,步步逼近,震得牢壁微颤,尘灰簌簌而落,似天穹亦为之震怒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在人心上,敲得太学诸生陆贽脊背僵直,脸色愈发惨白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班固未答。
却猛然起身。
动作太急,膝盖“砰”地撞上石壁,发出沉闷钝响,他眉心一蹙,额上青筋微跳,却浑然不顾痛楚。
他手中那块陶片,早已磨得锋利如刃,此刻在墙上“乌孙”二字处狠狠一划——裂痕深如刀劈,墨迹崩散,碎屑飞溅,似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,也一并撕开。
那“乌孙”二字原是他为西域诸国列传所题,如今却被他自己亲手划破,如同斩断退路,亦如向命运宣战。
月光斜照,穿过铁窗缝隙,恰好映在他侧脸之上。颧骨高耸,下颌紧绷,轮廓如铁铸,沉默如山岳。
他未看太学诸生陆贽一眼,却似已将千言万语压入那一划之中——若史不可书于纸,便刻于骨;若志不可明于世,便埋于狱。生死何惧?青史自知。
而那裂痕,却如一道无声的呐喊,在寒狱深处,久久不散。它不随风消,不因夜掩,反而在月光下愈显狰狞,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撕裂这铁幕般的黑暗。
远处铁链声更近了,脚步沉重,靴底踏地如雷。可班固依旧伫立,背脊挺直,如一杆未折之笔,直指苍天。
太学诸生陆贽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不再颤抖。他缓缓松开攥皱的衣角,指尖轻轻抚过墙缝中那页残稿的边缘,眼中恐惧渐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决然之色。
寒狱如渊,而人心未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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