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未察其人,今见班超布衣立殿,言辞磊落,不卑不亢,竟有“英雄所见略同”之感。
然帝王心术,岂容轻动?天子之疑,如深渊藏蛟,纵有微澜,亦不可露形。
明帝刘庄面色忽沉,冷哼一声,声如寒泉击石,字字带霜:
“小子虽有狡辩之嫌,然亦非全然强词夺理、无理取闹。
朕闻班氏家学渊源,父兄皆称博洽,学究天人——然天下多有虚名之士,徒以文章邀誉,实则腹中空空,不过欺世盗名之徒。
若尔等果真有才,何以不早献于朝廷?若无真学,不过借修史之名,行沽名之实,徒令天下百姓士大夫,笑我圣朝无人!”
言罢,他忽将手中竹简奋力掷地——
“啪!”
简册散开,墨迹赫然,正书五字:
“伊尹放太甲”。
此五字如刀,如问,如试,如刃——伊尹为商相,废太甲于桐宫,三年后迎归复位,后世称其“大忠似逆”。
然若无伊尹之德,行废立之事,便是篡逆!
此题一出,非考史识,实试忠奸:若班超颂霍光为忠,则恐涉“权臣可废君”之险;若斥其为僭,则自毁“秉笔直书”之志。进退皆罪,生死一线。
明帝目光如电,声震殿宇,字字如钉:
“既然尔班氏父子,自诩史才无双,无所顾忌,畅所欲言——那便当殿论一论:霍光行废立之事,是忠?是僭?是功?是罪?
若言之有理,朕或可信尔等修史非为私议;若言不及义,徒逞口舌,则班氏之罪,无可逭也!”
殿中死寂,唯烛芯噼啪作响,如心跳加速。群臣屏息,执金吾手按剑柄,指节发白;黄门侍郎垂首不敢仰视,连呼吸都似被冻结。马氏外戚党羽互递眼色,嘴角微扬,似已见班氏覆灭之景。
而班超俯身,目光落于那散开的竹简之上——
“伊尹放太甲”五字,墨色如血,
正映照出他心中那条——以史问政、以忠证史的险峻之路。
他缓缓拾起竹简,指尖抚过墨痕,似触兄长之血、父亲之志。片刻,他直起身,不跪不拜,只昂首朗声道:
“陛下既问霍光,臣敢不以史为镜,以心为秤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穿透香霭,直视御座:
“霍光辅昭帝,废昌邑,迎宣帝,三朝定鼎,社稷赖之。其行废立,非为私欲,实为宗庙安危。若昌邑王淫乱无道,日杀数人,朝纲崩坏,若不废之,汉室几倾!此非僭越,乃大忠!然——”
他声音陡转低沉,却更显锋锐:
“然霍光身后,子弟骄横,宾客纵横,终致族灭。此非光之罪,实因权无制衡,忠无约束。
故臣兄于《霍光传》末批曰:
‘忠不可无度,权不可久假’——此非讥刺,实为警世!陛下若以为此乃谤政,则天下再无直笔;若以为此乃忠谏,则班氏可活,青史可续!”
言毕,他双手捧简,高举过顶,脊梁如铁,声如裂帛:
“臣愿以性命担保:班氏修史,一字不虚,一句不妄。
若有一字涉私怨、讽朝政、谤君上,甘受五刑,族灭无怨!然若因秉笔获罪,则请陛下焚尽兰台藏书,禁绝天下史笔——因自此之后,史将无真,国将无鉴!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晃,似为这孤忠之言所撼。而那“伊尹放太甲”五字,在火光中如血如誓,静静等待天子裁决——
是崇信良知,还是崇尚权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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