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如炬,牢牢锁住阶下班超,唇角微扬,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之意——那笑意浮于唇边,却未入眼底,深潭无波,令人莫测其意。是赞?是试?是诱?是网?
“彼尔小子,”他缓缓开口,声如钟磬,清越而冷,回荡于殿宇,“言之有理。”
四字轻出,满殿心弦一松。
马氏党羽面露不甘,东观老儒暗自颔首,连班昭亦微微舒气,指尖松开紧攥的袖角。然未及喘息,天子话锋陡转,声沉如铁,字字如钉:
“若朕命尔等续写《项羽本纪》,当如何评项王之败?又当如何殷鉴后人?”
此问如惊雷裂空!
《项羽本纪》乃太史公绝唱,悲歌慷慨,褒贬自见。
项羽力能扛鼎,气盖一世,终败于垓下,自刎乌江。太史公叹其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”,实则暗责其刚愎、残暴、失民心、弃谋略。而今重提此题,岂止论古?分明是借项羽之镜,照今日之局!
若言“天命归汉”,则似颂今朝正统,然有阿谀之嫌;
若叹“英雄末路”,则恐涉怨望,似讽天子不容豪杰;
若归咎“刚愎自用”,则近刺权臣——霍光、马防之流,何尝不恃功专断?
若归因“失民心、虐士卒、焚咸阳、坑降卒”,则直指治道之失,暗喻:纵有神勇,若无仁德,终将覆灭!
一字之差,可为忠言,亦可成罪证;
一句之失,可保青史,亦可招族灭。
殿中霎时死寂。烛芯“噼啪”爆裂之声清晰可闻,如心跳骤停;香烟凝滞如柱,似时间亦为之冻结。
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仿佛骤然收紧,如铁笼合围。
群臣垂首,汗透重衣,有人已悄然退后半步,唯恐牵连;执金吾手按剑柄,指节发白,只待一声令下;黄门侍郎连呼吸都屏住,唯恐一丝声响,引祸上身。
班超立于阶下,青衫微动,面色如常,唯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,血珠隐现——痛感如针,刺醒神志。
此非考史,实乃试心;此非问古,实乃观今。
他知,天子所问,非项羽,乃霍光,乃班氏,乃天下士人之笔——
可否写真?可否言实?可否不惧雷霆,直书青史?
他闭目一瞬,似见兄长血书壁间“项籍虽勇,失道寡助”八字;似闻父亲灯下诵《史记》:“羽背关怀楚,放逐义帝……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。”更似听小妹低语:“史之贵,在不谀、不隐、不曲。”
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惶惧,唯有一片澄明如镜。
他昂首,声不高,却字字如刻金石:
“陛下既问项王之败,臣敢不以史为镜,以心为秤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殿中群臣,终落御座:
“项王之败,非天亡之,实自取之!其勇冠三军,然残暴嗜杀,咸阳一炬,三月不熄;坑秦卒二十万,关中父老至今切齿。
其信不过范增,疑不用韩信,亲小人,远贤良。最要者不守信义诺言——背约弑义帝,失天下大义,非君子所为!
故太史公曰:
‘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。’”
他声音渐高,如江河奔涌:
“殷鉴后人,不在叹其勇,而在戒其失!勇不可恃,暴不可久,信不可失,民心不可逆。陛下圣明,若欲垂范万世,当使后世知:汉之所以兴,非仅因高祖之略,更因宽仁纳谏、与民休息;项之所以亡,非仅因兵败,实因失信背义,失道寡助,众叛亲离!”
言至此,他忽跪地叩首,额触金砖,声如裂帛:
“臣愿以班氏一门性命担保:若修史有一字涉私怨、饰虚美、掩真相,甘受斧钺!然若因秉笔直书而获罪,则请陛下——焚兰台,禁史官,绝青简!因自此之后,史将无真,国将无鉴,忠魂无归,奸佞横行!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晃,
似为这孤忠之言所撼。
而那蟠龙金柱之上,
龙目嵌珠,竟似微微转动,
如天亦在听,史亦在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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