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穿过回廊,青石阶凉意透鞋,每一步都似踏在旧日与今朝的交界线上——一边是扶风槐树下的纸鸢与蜜饯,一边是洛阳太学的残碑与孤灯。
忽于残碑旁驻足——一缕幽香随风潜至,清冽中带甘,似西域葡萄初酿,又似旧梦微醺,竟让他心头一颤,如被故人轻唤。
那香不似中原花露,亦非宫苑熏香,而是带着大漠风沙的冷冽、雪山融水的澄澈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孤寂,直抵肺腑。
他循香而去,拨开半人高的荒草,指尖触到湿冷青苔,竟在残碑后青苔深处,发现一坛葡萄酒。
坛身古朴,釉色微黯,坛口以蜡封缄,缠着褪色麻绳,坛壁斑驳,似经风沙万里,又似藏于深闺多年。
那釉面隐有龟裂,如岁月之纹;坛底沾着细沙,非洛水之泥,倒似玉门关外的尘——粒粒粗粝,却带着祁连雪水的凉意,仿佛曾随驼队穿越白龙堆,踏过楼兰故道,最终停驻于此,只为等他一眼认出。
“太学重地,何来此物?”他低声自语,心头惊疑。
此酒非中原所酿,其香清冷孤绝,正是疏勒风味——他曾于《西域风物志》中读过:
“疏勒葡萄,秋熟压汁,窖藏三载,色如琥珀,饮之忘忧。”彼时只作纸上奇谈,今日竟成眼前真物。
他俯身抱起酒坛,入手沉甸,却觉坛底似有异物。
轻轻翻转,见坛底压着一方素帛,以细麻绳系之,绳结打得极巧,似女子手作——那结法,他认得。
幼时她为他系风筝线,便是这般双环相扣,尾端留一寸余,说是“线不断,人不散”。
他解开绳结,展开素布,月光下,娟秀字迹如泪痕般清晰:
“疏勒美酒,先尝为快。
可惜太学残碑,隔离我们,
无缘与君共饮。
我们已经长大,
再也回不到青春少年的岁月!”
字迹清丽,却力透素帛,末笔微颤,似写时指尖含泪,心绪难平。
那“青春少年”四字,墨色略重,仿佛刻意强调,又似不舍回望——她不是不知前路艰险,而是深知,一旦长大,便再不能如童稚时那般,毫无顾忌地唤一声“仲升兄长”。
班超怔立原地,心口如被重锤轻击——这字迹,他认得。是马蕊儿。
原来她并未全然讥讽,原来她亦记得西域之约,原来她亦曾悄然赴梦,只是……不敢明言,不敢相见,只敢借一坛酒、一方帛,将心事藏于残碑之后,任月光照见,任他拾得。
他缓缓将素帛贴于胸前,仰头望月。
月如旧,人已非。那坛疏勒酒,未启封,却已醉人。酒香萦绕鼻尖,恍惚间,他似见马蕊儿立于洛水秋千之上,裙裾飞扬,笑靥如花;又见她转身离去,淡绿衣袂卷起断索,背影决绝而孤单。
他知道,她不是不信他能持节西行,而是怕——
怕他走后,再无归期;怕自己身为贵女,终难越门第之河;怕那青梅竹马的情谊,终被世事碾作尘泥,连灰烬都不剩。
风过残碑,酒香愈浓,混着青苔与旧墨的气息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庄严。
班超轻轻将酒坛放回原处,却将素帛收入怀中,贴近心口——那里,玉佩尚温,血痕未消,而此刻,又多了一纸无声的托付。
他低声道:“蕊儿,你且等着——待我持节归来,不只带一坛疏勒酒,更要踏平这残碑所驼征的隔阂,让你我,堂堂正正,共饮于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月光无声,残碑无言,唯有酒香缭绕,如一段未断的誓言,在太学的夜色里,静静发酵,弥久愈醇。
而那坛酒,终有一日,会由他亲手开启,敬山河,敬岁月,敬那个曾在槐树下递他蜜饯的蕊儿妹子,
和那个如今只能以素帛传心的马蕊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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