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青色官袍_第九次回档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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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去年好?”

“比去年好。”

陈童的笑慢慢淡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墨在水里化开。碗从他的手里滑落,但没有掉在地上——在半空中就消散了,变成白色的光点。

“大人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您回来之后,我给您包饺子。更好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童笑了最后一次。然后他消失了。

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黑色的裂隙里,像星星,像雪。

沈昭擦了一下眼睛。他发现自己的手背是湿的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。

“走。”陆怀舟说。
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。但沈昭看到了——那个人的嘴角在动。不是肌肉抽搐,是笑。很小的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
他转过身的时候,沈昭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
红的。眼眶是红的。但他在笑。

沈昭忽然想起陈童说的话——“您吃饺子的时候,眼睛会亮一下。就一下。很短的。但我看到了。”

他看到了。陆怀舟吃饺子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八百年的重量,在那一个瞬间,消失了。剩下的只是一个吃饺子的普通人,一个会说“好吃”的普通人,一个眼睛会亮的普通人。

白色的门就在前面。

陆怀舟走到门前,停下来。沈映寒站在他旁边,沈昭站在后面,周大和其他人围成一圈。

“进去之后,”陆怀舟说,“你们会看到核心。不要碰。不要靠近。我来处理。”

“大人。”周大开口了,“您一个人进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行。我们跟您进去。”

“不行。核心的能量会影响到你们。你们进去,会被吸走情感。”

“什么情感?”

“所有的。恐惧、快乐、悲伤、爱。”陆怀舟看着他们,“你们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在外面等。”陆怀舟说,“我出来之后,一起回去。”

他推开了门。

白色的光涌出来,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。

沈昭睁开眼的时候,陆怀舟已经走进去了。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青袍,白发,很瘦,很单薄。

他站在核心面前。

核心在跳动。咚,咚,咚。很慢,很沉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白色的光从它表面涌出来,像血液,像呼吸。

核心里面有东西。无数的小光点,像星星,像萤火虫,像碎片。暗红色的、金色的、蓝色的、灰色的、粉白色的、绿色的、红色的、银色的、紫色的。

他的情感碎片。八百年来失去的一切。

陆怀舟伸出手。

他的手碰到核心的一瞬间,白色的光炸开了。

沈昭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——陆怀舟的声音。在喊。不是在说话,是在喊。像受伤的动物,像被撕碎的人。

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喊:“疼——好疼——”

然后他听到了沈映寒的声音。她在哭,在说:“我知道。哭出来就不疼了。”

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砰砰砰,快得像要炸开。

然后——

安静了。

白色的光暗下来。

沈昭睁开眼。

陆怀舟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,大口喘气。他的头发全白了——比之前更白,白得像雪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厉害。但他的嘴唇是翘着的。

在笑。

沈映寒跪在他面前,捧着他的脸。

“怀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你记得我吗?”

“记得。”他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裂隙的光,是活人的光,“你叫沈映寒。灵州人。爱吃糖葫芦。笑起来有酒窝。左边一个,右边没有。”

沈映寒笑了。哭着笑。

“你说过一句话。”陆怀舟说,“在灵州城的街上,你撞到我身上,糖葫芦沾了我一袖子。你说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‘你的袖子脏了。我赔你一件?’”
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。

“‘不用。’”她接下去说。

“‘那我请你吃糖葫芦?’”

“‘好。’”

他们看着对方,同时笑了。

沈昭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“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面秀恩爱”,或者“我还在呢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这一刻,他们等了八百年。

八百年的等待,换来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够了。够好了。

核心在他们身后跳动。咚,咚,咚。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像一个人快要睡着了。

陆怀舟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面对核心。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但比之前小了很多——从一座山缩小到一间屋子。白色的光也暗了,从刺眼变成柔和,像月光。

“它在关。”陆怀舟说,“能量快耗尽了。”

“还需要多久?”沈昭问。

“三十三天。每天来吸收一次。三十三天后,核心变成普通石头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
“回去。”陆怀舟转身,朝门口走,“明天再来。”
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回过头,看了一眼核心。那颗心脏还在跳动,但很慢了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个人在说再见。
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走出了白色的门。

沈昭跟在后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核心——那颗心脏跳了最后一下。咚。

然后安静了。

他走出门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不知道是谁在说。是核心?是陈童?是那个白袍的归零者?还是八百年来所有留在裂隙里的人?
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那个声音在笑。

他们走出裂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月亮挂在钦天监后院的槐树上,很圆,很亮。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

陆怀舟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月亮。

“大人。”沈昭站在他身后,“您在看什么?”

“月亮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比以前好看?”

“以前没看过。”

沈昭愣住了。“您没看过月亮?”

“看过。但没看见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月亮只是一个圆的东西,挂在天上。现在是月亮了。”

沈昭不懂。但他觉得,这句话很美。

沈映寒走过来,站在陆怀舟身边。她抬头看月亮,月亮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白。

“怀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来?”

“来。”

“每天?”

“每天。三十三天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回灵州。看那棵槐树。”

沈映寒笑了。“那棵树五百岁了。比你年轻。”

“嗯。但它比我高。”

沈映寒笑出了声。沈昭也笑了。周大站在后面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
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,陆怀舟还站在院子里。

沈映寒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——她只是在听他的心跳。很慢,但很有力。咚,咚,咚。像核心,但比核心温暖。

“怀舟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心跳好慢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能快一点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听它快一点。”
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她——她靠在他肩上,睫毛很长,嘴角带着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像雪。

他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沈映寒感觉到了。她笑了。

“快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快一点。”

“不行了。再快就喘不上气了。”

沈映寒笑出了声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的侧脸。白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,很好看。

“怀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老了之后,会是什么样子?”

“不知道。没老过。”

“你会不会变成一个糟老头子?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那我也会变成一个糟老婆子。”

“你不会糟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
沈映寒愣住了。八百年来,他第一次说她好看。不是“漂亮”,不是“不记得了,但漂亮”——是“你好看”。三个字。但比所有情书都重。

她靠在他肩上,哭了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八百年的等待,换来了一句“你好看”。

月亮慢慢西沉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
陆怀舟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怕一动,就会把她吵醒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——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睫毛一动不动。

他低头看她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在说什么。他把耳朵凑近了一些。

“怀舟。”她在说梦话,“下雪了。”

他笑了。

没有下雪。秋天,桂花正香。但她说下雪了。在梦里,在八百年前的那个冬天,在灵州城的街上。

他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钦天监的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裂隙上。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

明天还要来。后天也要来。三十三天。

三十三天之后,裂隙闭合。轮回终结。他可以回家了。

回灵州。回那片墨绿色的竹林。回那棵五百年的槐树下。坐在树荫里,看叶子落下来。

他低头看沈映寒。她还在睡,嘴角带着笑。

“映寒。”他轻声说,“下雪了。”

她在梦里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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