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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天。沈昭已经不数日子了,因为裂隙里的时间已经没有意义。光是透明的,地是透明的,连他们自己的身体都像是透明的。走在裂隙里,像走在空气中,像走在梦里,像走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但他知道自己在走,因为他的腿在酸,他的呼吸在喘,他的心在跳。
陆怀舟走在最前面。五十八岁的身体,在裂隙里走了二十天。他的步子更慢了,一步五秒。膝盖每走一步就响一下,像旧木门在风里摇。手指抖得更厉害了,不是偶尔抖——是一直在抖。像冬天的树枝,风不吹也在动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不是不弯了——是故意挺直的。因为沈映寒在看他。
沈映寒走在他右边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,感觉到他的体温——凉的。不是温的,是凉的。像一杯放了一整天的茶,彻底凉了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凉了。”
“老了。正常。”
“你不老。你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手是凉的。你的嘴唇是白的。你在冷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握紧她的手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。但没有温度了。他的手是凉的,她的手是热的。热传给了凉,凉没有变成热。只是不那么凉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走。透明的光里开始出现东西——不是残响,不是碎片,不是雾。是画面。很大的画面,像幕布,像屏幕,像一个人把记忆投影在空气里。画面里是灵州城。雪,很大的雪,铺满了整个街道。城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沈映寒,一个是陆怀舟。年轻的沈映寒,年轻的陆怀舟。黑发,青袍,直着的背。
沈映寒的呼吸停了。那是第五次轮回。那是她死的那天。
画面里的陆怀舟手里拿着刀。他的手在抖,刀在抖。沈映寒站在他面前,穿着墨绿色的襕裙,头发散开,左眼没有封印——是黑色的,很深,很亮。
“动手吧。”画面里的沈映寒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映寒——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
“下辈子——”
“没有下辈子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不要下辈子。我要这辈子。就这辈子。”
他动了手。刀刺进她胸口的时候,她感觉到的不是疼——是冷。刀是冷的,他的手也是冷的。但血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。热血流过冰冷的刀刃,流过冰冷的手指,滴在雪地上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,“下雪了。”
他哭了。八百年来第一次哭。眼泪从年轻的脸上流下来,滴在她的脸上,滴在她的血里。血是热的,泪也是热的。但她的身体在变冷。
沈映寒站在画面前面,看着自己死去。她的眼泪流了满脸,滴在透明的光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她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在抖。
“怀舟。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你杀了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杀了我。刀刺进我的胸口。我的手是凉的。你的手也是凉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——‘下辈子别遇见我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说——‘没有下辈子。我要这辈子。就这辈子’。”
“是。”
沈映寒转过身,看着他。这个老人站在她面前,银白的头发,弯了的背,抖着的手指。他的手是凉的,嘴唇是白的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杀了她。八百年前,他杀了她。刀刺进她的胸口,血流了满地。她的身体变冷了,他的手也变冷了。他们都冷了。
“你杀了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呼吸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裂隙在你体内。杀你,裂隙会关。不杀你,裂隙会吞噬整座城。”
“灵州城?”
“是。”
“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选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沈映寒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抬起来,五根手指,纤细,骨节分明。她的手停在他面前,掌心朝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她问。
“为什么要躲?”
“因为我要杀你。”
“那你杀。”
她的手在抖。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。她的眼泪流了满脸,滴在她的手背上,滴在他的脸上。
“我——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我——”
她的手往前推了半寸。陆怀舟没动。又推了半寸。还是没动。她的手停在他胸口,掌心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很慢,比正常人慢很多。咚。咚。咚。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钟。
“你的心跳好慢。”她说。
“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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