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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怀舟在记忆碑前站了很久。久到沈昭觉得他变成了一块石头,和碑长在一起了。白发在透明的光里飘动,青色官袍在风里鼓起来,他的手指摸着碑上的一行字,来来回回地摸,像在辨认,像在记住,像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走过去,“您在做什么?”
“在读。”
“读什么?”
“读我自己。”
沈昭走近一步,看到陆怀舟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那不是名字,是一句话。和碑底那行“第九次,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”不一样,这句话刻在碑的背面,很小,像一个人偷偷写下的,怕被人看到。
“我试过了。八百多年,一直在试。没成功过,但也没放弃过。”
沈昭的呼吸停了。那是遗书上的话。第三章,陆怀舟写的那封遗书。他以为那封遗书没有送出去,压在了备忘录下面。但它在这里。刻在记忆碑上,刻在八千年来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中间。
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第三次轮回写的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恐惧和快乐,还没有失去悲伤。我还会哭。写这句话的时候,我在哭。”
沈昭看着那行字。笔迹很抖,比现在的陆怀舟还抖。第三次轮回,他失去了恐惧和快乐,还没有失去悲伤。他还会害怕,还会难过,还会哭。他写“我试过了”的时候,手在抖。写“八百多年”的时候,手在抖。写“一直在试”的时候,手不抖了。写“没成功过,但也没放弃过”的时候,手很稳。一个会哭的人,手很稳。
“大人,”沈昭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为什么要写这句话?”
“因为没有人知道。”陆怀舟说,“没有人知道我试过了。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在试。没有人知道我失败了,但没有放弃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任何人。八百年后的人。一万年后的人。只要有人看到这句话,就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活了八百年,一直在试。没成功过,但也没放弃过。”
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行字。石头是凉的,但他的手指是热的。热碰到凉,像活碰到死,像现在碰到过去。他忽然觉得,那句话不是死的。它在等。等一个人读到它,等一个人记住它,等一个人说——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大人,”沈昭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“嗯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继续看碑上的字。背面还有很多——不是名字,是话。每一句话都是陆怀舟写的,在不同的轮回里,不同的年纪里,不同的心情里。
第一次轮回:“张横死了。他说‘老卒先走一步’。我哭了。回档之后,他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他死了。我记得他说的话。我记得我的手在抖。第一次回档,失去了恐惧。以后不会怕了。但我会记得怕是什么感觉。”
第二次轮回:“陈玄背叛了。他说‘对不起’。我说‘没关系’。他哭了。我没有哭。因为快乐已经被拿走了。我不会笑了。但我记得笑是什么感觉。和他喝酒的时候,笑过。他说‘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我’。我说‘是’。那是最后一次笑。”
第三次轮回:“没有人了。张横死了,陈玄死了,所有人都死了。我一个人在裂隙里走了很久。久到忘了自己是谁。我对裂隙说话,没有人回答。我说‘有人吗’,没有人回答。我说‘我害怕’,没有人回答。我说‘我累了’,没有人回答。我哭了。哭到没有眼泪。然后我写了这句话。‘我试过了。八百多年,一直在试。没成功过,但也没放弃过。’写完,我不哭了。因为我知道,没有人会看到。但我还是写了。”
沈昭跪了下来。不是腿软——是心疼。心疼这个人。这个在裂隙里走了很久的人,这个对着裂隙说话的人,这个说了“有人吗”没有人回答的人。他写了这句话,知道没有人会看到。但他还是写了。因为他怕自己忘了。忘了自己试过,忘了自己一直在试,忘了自己没成功过但也没放弃过。
“大人,”沈昭的声音在抖,“第三次轮回,您在裂隙里走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裂隙里没有时间。可能一年,可能十年,可能一百年。”
“您一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人陪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对裂隙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‘有人吗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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