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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沈映寒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——是自己醒的。她躺在那张窄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听隔壁的动静。陆怀舟的小屋就在旁边,隔着一道薄薄的墙。她能听到他的呼吸,很慢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睡着了。她听了很久,然后翻身下床,没有点灯,摸着黑走到门口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有一丝白,快亮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隔壁的门。她没有去敲。她只是站着,等天亮。
卯时,陆怀舟的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白发束在脑后,手指在抖,背很弯。他看到沈映寒,愣了一下。“你站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醒了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有点干,头发有些乱。但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他们走进裂隙。第二十九天。六十四岁的身体,一步二十秒。他的膝盖不响了,手指不抖了,背也不弯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身体已经放弃了。疼就疼,慢就慢,凉就凉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。沈映寒走在他右边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,感觉到他的体温——凉。很稳定地凉。像深冬的井水,不会更凉了,也不会变暖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撞到我身上。糖葫芦沾了我一袖子。”
“你当时在想什么?”
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——你的袖子也脏了。糖葫芦的糖浆,黏的,不好洗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“你就想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想别的?”
“想了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——你笑起来很好看。左边一个酒窝,右边没有。”
沈映寒的鼻子酸了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我的脸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我长什么样?”
“圆脸。眼睛大。鼻子挺。嘴唇薄。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右边没有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还记得。你什么都记得。”
“不是什么都记得。很多不记得了。”
“什么不记得了?”
“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话。不记得你笑过多少次。不记得你叫什么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记得你叫什么。”
沈映寒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眼睛很亮,但里面是空的。不是冷漠的空,是遗忘的空。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,窗户还开着,阳光照进来,很亮,但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?”
“记得。沈映寒。”
“不,你不记得了。你记得的是‘沈映寒’这三个字。不是我的名字。你知道我叫沈映寒,但你不记得我叫你的时候是什么声音。你不记得你叫我‘映寒’的时候,我回头看你,笑了。你不记得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脸——圆脸,大眼睛,挺鼻子,薄嘴唇。左边一个酒窝。他记得这些。但他不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。不记得她叫他名字的声音。不记得她回头看他时的眼神。他记得的是信息——圆脸,大眼睛,左边一个酒窝。不是记忆。是信息。
“映寒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。
沈映寒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你叫我的名字,但你不记得我叫什么。你只是知道。知道和记得不一样。你知道我的名字,但你不记得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哭,看着她的眼泪从脸上流下来,滴在透明的光地上,滴在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上面。他想伸手帮她擦,但他不记得伸手是什么意思。他知道伸手可以擦眼泪,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要擦。不记得心疼是什么感觉。不记得看到她哭的时候,心里会疼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怀舟。”沈映寒的声音很轻,“你记得你爱过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备忘录上写了。第五次轮回,重要人物,关系——挚爱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笑着哭着。“备忘录上写的。不是心里记的。你心里不记得了。你只是知道。知道和记得不一样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他知道她叫沈映寒。知道她是灵州人。知道她爱吃糖葫芦。知道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。但这些是信息,不是记忆。就像知道长安是唐朝的都城,和你站在长安城门口是两回事。他站在她面前,知道她是谁,但不记得她是谁。
“映寒。”他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的白发,看着他的皱纹,看着他的眼睛。眼睛很亮,但里面是空的。不是冷漠的空,是遗忘的空。他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了裂隙,给了核心,给了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他记得张横,记得陈玄,记得所有人。但他不记得她。不记得她的声音,不记得她的笑,不记得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他心里的疼。他什么都记得,唯独忘了她。
“怀舟,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还记得你杀我的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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