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积薪_烬土成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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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山堡的三道狼烟,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整整烧了一天一夜,像是天神用焦炭在云端划下的三道狰狞疤痕。风从西边来,隐约带来金铁交击和模糊的嘶喊,混在风里,听得不真切,却更让人心头发毛。北碚堡的每一个人,无论做什么,总会不自觉地朝西边瞥上一眼,那狼烟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
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张疤子带人发疯似的加固西、北两面的堡墙,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——石头、冻土块、砍削过的木桩、甚至那几头死羊冻硬的骨架——填补着缺口,垒起勉强能藏住半个身子的胸墙。墙外新挖的陷坑纵横交错,上面虚掩着枯枝和积雪。石猛放弃了立刻修改高炉的打算,转而集中手头所有堪用的铁料——包括那块第一次炼出的、脆弱不堪的生铁胚——在韩固的指导下,日夜不停地锻打、淬火,赶制枪头、矛尖和短刃。炉火几乎不曾熄灭,叮当声成了堡内唯一的背景音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。

陈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。他穿梭在堡墙、铁匠铺、训练场和地窝子之间,查看每一处防御的薄弱点,核对每一件武器的进度,调整训练中暴露的问题,还要安抚越来越惊恐的妇孺。他的眼睛熬得通红,声音沙哑,走路都带着风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,甚至有些冷酷。他精确地计算着存粮、燃料、箭矢、以及……人命。

“粮食,还能撑六天,如果只喝稀汤。”曹谨捧着几乎空了的粮袋,声音发颤。

“省着点,掺更多的草根树皮,撑十天。”陈晏面无表情,“从今天起,我的口粮减半,韩卫率、石猛、疤叔的口粮不变,保证他们有力气。其他人,再减一成。”

曹谨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
“箭矢呢?”

“能用的羽箭只有十七支,弩箭三支。剩下的都是些锈秃了的或者没箭头的。”赵长庚脸色难看,“弓倒是有几把,但除了我那把军弓,其他的力道都不行。”

“箭头让石猛优先打,不用多精致,能射出去,能扎进肉里就行。弓……把能找到的牛筋、皮绳都用上,加固弓身。没有箭,就把木棍削尖,用火烤硬,总比没有强。”陈晏顿了顿,“告诉所有人,每一支箭,都要用在要害上。射出去,就要见血。”

命令一道道下达,残酷而现实。没有人质疑,饥饿和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,让服从成了本能。

第三天下午,西边的狼烟渐渐淡了,最终消散。但压抑感并未减轻,反而因为未知而更加沉重。仗打完了?谁赢了?白狼部是退了,还是赢了?黑山堡是挡住了,还是……破了?

派出去的探子(李三和孙三大)在天黑前冒险返回,带回了更糟的消息。

“黑山堡……没破,但死了很多人。”李三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,“我们摸到五里外的老鹰嘴,看到黑山堡那边还在冒烟,堡门紧闭,墙头全是人。但堡外雪地上……全是尸体和断箭,有穿皮袍的(白狼部),也有穿号衣的(边军)。雪都染红了,秃鹫和狼在远处打转,不敢靠近。”

“白狼部的人呢?”韩固急问。

“退走了,看痕迹是往北偏西,大概是回他们临时的营地了。人不少,我们远远看到他们的尾巴,起码还有两三百骑,赶着不少抢来的牲口,好像……还押着些俘虏。”孙三大补充道。

两败俱伤?不,更像是白狼部试探性攻击后,见黑山堡防守严密,掳掠了周边后暂时退去。这对于黑山堡来说是喘息之机,但对于夹在中间的北碚堡,却意味着白狼部的主力很可能就徘徊在附近,而且刚刚经历过战火,掠夺欲望正盛,伤亡带来的愤怒也需要宣泄。

“王阎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陈晏问。

“堡门一直没开,不过我们看到有几队骑马的从黑山堡后门出去,往南边去了,可能是去求援或者报信。”李三道。

求援?陈晏心中冷笑。最近的边军大营也在三百里外,等援军到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王阎王恐怕更多的是在保存实力,同时观望。如果白狼部再次大举进攻,他未必会死守黑山堡,说不定会……
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划过陈晏脑海:如果王阎王觉得守不住,或者觉得代价太大,他会不会主动“放弃”一些无关紧要的据点,比如北碚堡,甚至……“送给”白狼部,以换取对方退兵,或者转移矛盾?

这不是没有可能。在这些边军军阀眼里,他们这些“废太子”和戍卒流民的命,恐怕还不如几百头羊值钱。

“加强夜间警戒,双岗。不,三岗!”陈晏立刻下令,“尤其是后半夜,提防任何方向的靠近。告诉值哨的,听到任何异常动静,不要贸然查看,立刻发信号!”

所谓信号,是陈晏设计的——用力敲击悬挂的空铁锅(来自那口破锅)。虽然简陋,但声音在寂静的雪夜能传很远。
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西边再没升起狼烟,也没有大队人马靠近的迹象。但这种平静,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堡内储存的燃料(煤和柴)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,取暖、烧水、打铁、煮饭……陈晏不得不再次下令缩减取暖用度,地窝子里也只能保持不冻死人的温度。饥饿像钝刀子,慢慢切割着每个人的体力和意志。训练的戍卒动作开始变形,眼神时而麻木,时而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。

石猛终于赶制出了第一批像样的武器:七个锻打、淬火、打磨过的枪头,形制统一,三棱带血槽,虽然铁质一般,但足够锋利坚硬;十二把长短不一的矛头,更适合投掷;还有五把粗糙但厚实的短刀。韩固仔细检查后,给予了肯定。这些武器立刻被分发下去,装备给了张疤子、赵长庚麾下最核心、也最悍勇的一批人。拿着新武器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刃口,这些人眼中的惶恐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凶狠的东西。

陈晏也分到了一把短刀,刀身乌沉,刃口泛着蓝光。他将刀仔细绑在小腿上,外面用皮子盖好。这不仅是武器,也是最后的尊严——宁可自戕,也绝不被俘受辱。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打了个寒颤,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到了这一步,已无退路。

就在武器分发下去的当天夜里,信号来了。

不是预想的铁锅敲击声,而是来自北面,阿勒坦留下的那个骨哨凄厉的、短促的、连续不断的尖啸!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,这声音像钢针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
“北边!是骨哨!”值哨的戍卒嘶声大喊。

陈晏、韩固、张疤子几乎同时从各自休息的地方冲了出来。北边的堡墙是防御最薄弱的一段,因为对着黑山,原本以为相对安全。

“多少人?”陈晏厉声问墙头的哨兵。

哨兵趴在墙垛后,拼命朝北边张望,声音发抖:“看……看不清!雪地里有黑影在动!不多……七八个?好像……在往这边跑!后面……后面有骑马的追!”

是灰鹿部的残兵?被白狼部追杀,逃到这里来了?

“弓箭准备!没有命令不准放!”韩固立刻下令,自己则抓过一把长枪,冲上北墙。“看清楚!是灰鹿部的人吗?”

哨兵努力辨认:“穿的……是皮袍,有点像!打头的那个……个子很高,好像……是阿勒坦!”

阿勒坦?他还活着?

就在这时,骨哨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、用胡语发出的嘶吼和惨叫,以及沉闷的马蹄践踏雪地的声音。追兵更近了!

“陈公子!救不救?!”张疤子急问。救,就可能暴露实力,引火烧身。不救,阿勒坦一死,与灰鹿部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就彻底断了,而且见死不救,对堡内人心也是打击。

电光火石间,陈晏做出了决断:“开小门!放他们进来!韩卫率,带你的人,在门内两侧埋伏,刀出鞘,弓上弦!进来的人,立刻控制住!疤叔,带人上墙,用弓箭压制追兵,别让他们靠近!石猛,带人准备堵门!”

命令飞速传达。北面那段最矮的堡墙下,有一个用木板和杂物勉强堵住的、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,原本是排水口,此刻被迅速清理开。韩固带着五个手持新制枪矛的戍卒,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门内两侧阴影里。张疤子和赵长庚带着七八个有弓的人,爬上墙头,张弓搭箭,对准外面。

陈晏自己则站在缺口内侧,手握短刀,死死盯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混乱黑影。

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,能看到七八个穿着破烂皮袍的人,正连滚爬爬地朝缺口奔来,脚步踉跄,显然已筋疲力尽。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身影,正是阿勒坦!他左肩似乎中了一箭,皮袍被血浸透,右手挥舞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,一边跑一边回头嘶吼。

在他们身后二三十步,五六骑白狼部的追兵正呼啸而来,马蹄翻起雪泥,手中的弯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。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缺口,发出兴奋的狼嚎,加速冲来。

“放箭!”墙头,张疤子一声令下。

嘣嘣嘣!七八支箭矢(包括那些削尖烤硬的木棍)稀稀拉拉地射了出去,大部分落空或在马前扎进雪地,只有两支歪歪扭扭地射中了冲在最前一骑的马腹和骑士大腿。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,将骑士掀翻在地,后面的追兵急忙勒马,阵型微乱。

就这么一耽搁,阿勒坦几人已经连滚爬爬地扑到了缺口前。

“进来!”陈晏低喝。

阿勒坦看到陈晏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化为绝处逢生的狂喜,他二话不说,第一个矮身钻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五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灰鹿部战士,还有两个受伤被同伴拖着的。最后一个战士刚把半个身子探进来,一支追兵的狼牙箭“夺”地钉在了他身边的木板上,箭尾剧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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