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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
永平二年腊祭前夜,雪覆东平王府,万籁俱寂。天地如裹素绡,檐角冰棱垂悬如剑,庭中老槐枝干凝霜,似披银甲。
更鼓三响,巡夜人影远去,廊下唯余风雪低吟。班固披一袭旧麻深衣,悄然潜至西厢老槐之下——此树乃建武年间所植,曾荫蔽先帝使者,今已半枯,却仍挺立如忠骨。
他跪于雪中,十指冻裂,却动作轻缓,掘开冻土。铁锹每下,皆带碎冰与根须,寒气直透骨髓。
三尺之下,触一硬物——陶瓮尚温,盖口以蜡封固,缠麻绳三匝,正是他三年前所埋珍宝。
瓮中所藏,非金非玉,非珠非宝,乃是三年来心血所凝——《汉书》残卷补遗,层层叠叠,竹简帛书交错捆扎,墨迹斑驳,如岁月之痂,又似血泪之痕。
简上字迹或清峻如削,或潦草如奔,皆从无数寒夜、孤灯、饥肠中熬出。
这三年,他借巡田查账之便,走郡访县,叩问耆老:未央宫螭首如何被豪族拆去,嵌作墓阙雕饰;太仓陈粟怎样流入庄园,化为私窖窖藏;建武旧臣如何凋零于闾巷,外戚新贵如何僭越礼制、私设官署……桩桩件件,皆由口述入笔,字字如刀,刻于竹帛之间,亦刻于心上。
此刻,残卷摊于灯下,琳琅满目。
油灯微焰,映得墨香混着泥土与霜气,扑面而来,竟似有故人低语。班固指尖轻抚纸页,触到一处虫蛀小洞——那是扶风老吏讲述阴氏夺田时,烛泪滴落所致。
他忽悲忽喜,良久,低语如诉,声几不可闻:
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士大夫之痛,岂在饥寒?不过言不听,计不从,身如草芥,志若浮云罢了。”
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,雪光映照,眉宇间一片清决。声音渐沉,如铁坠渊:
“既然大王不能纳吾策,留此幕府,徒耗光阴,何益之有?归去也!归去也!此身虽微,尚可守先人之志,续太史公之业。”
永平二年岁末,东平王刘苍亲挽其袖,再三留之,言辞恳切:
“孟坚才高识远,朝廷正需栋梁,何忍弃我而去?”
班固长揖至地,额触青砖,辞色坚决:
“东平王殿下厚恩,固铭感五内。然志在修史,不在幕僚。留此一日,心乱一日;归家一刻,笔安一刻。”
终辞幕府,束装西归。
车轮碾过洛阳积雪,一路向扶风郡平陵县而去。班氏家族故园虽陋,茅屋三间,却有父祖遗书盈架,有未竟之志待续。
沿途所见,流民蜷缩道旁,豪族庄园灯火通明,他闭目不语,唯将怀中《汉书·食货志》残稿紧贴胸口——此志未成,何以对苍生?
归家之日,正值新雪初霁。
庭前梅枝破萼,暗香浮动。十岁小妹班昭,已名动乡里,诗赋清丽,笔法老成,邻里皆称“女中英秀”。
班固立于庭前,望见小妹班昭伏案书《列女传》注,墨痕未干,字字生辉——起笔藏锋,收笔含蓄,竟有钟繇遗韵,又自出机杼。
他不禁莞尔,眼中微热。
家风未坠,斯文尚存。
父志未绝,弟志未熄,妹才已显——班门之火,未因权贵之压而灭,反于寒微之中愈燃愈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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