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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十年(67年)春,上巳节。
春风如酥,拂过太学池畔,柳丝垂烟,柳絮纷飞,似一场无声的轻梦,漫卷青衿,沾衣欲湿。
池水澄碧如镜,倒映着天光云影,偶有游鱼摆尾,搅碎一池碎金,涟漪荡开,又缓缓归于平静,仿佛天地屏息,只为等待一场注定错肩的相逢。
岸边桃树初绽,粉白花瓣随风旋落,或浮于水面,随波轻转;
或粘于石径,踏作香尘;
或悄然停驻于学子肩头,如春神不经意洒下的信物——
这本该是祓禊祈福、曲水流觞的吉日,士女簪花,文人赋诗,共沐兰汤,祓除不祥。
可谁又能料,就在这温软春色里,因一人一笺,悄然埋下命运的伏笔,如一枚未爆的雷,静待惊雷裂空。
耿媛着一袭月白深衣,缓步池边,衣袂随风轻扬,恍若云中仙子临尘。那深衣素净无纹,唯腰间束一条青绦,系着一枚小巧铜符——乃其兄耿恭所赠,刻“伊吾”二字,以示戍边之志。
铜符微凉,贴着肌肤,似兄长耿恭在万里之外的叮咛。
柳絮沾湿了她的衣角,她浑然不觉,只俯身拾起一片飘落水面的桃花笺——笺纸微皱,边缘已浸软,墨痕洇开如泪,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:
“……愿君持节西行日,莫忘洛水柳如烟。”
耿媛指尖轻抚纸面,神色专注而温柔,仿佛拾起的不是残笺,而是一段被风揉碎的春心。
那字迹她认得——是马蕊儿手书。去岁冬,马氏女蕊儿病重,曾托人将此笺藏于太学槐树洞中,盼有缘人得之。
如今笺落池中,显是风雨摧折,亦似天意昭示:情缘如纸,终难久存。
耿媛指腹摩挲那“柳如烟”三字,心头微涩——蕊儿至死未出深闺,却将魂魄系于西域风沙;她未见蒲类海月,却以笔墨为舟,渡心至万里之外。
忽而,对岸传来清朗吟声,如泉出幽谷,字字清越:
“陟彼南山,言采其蕨。未见君子,忧心惙惙。”
那声音带着书卷气,又含几分青年未褪的清涩,在风中悠悠荡荡,穿柳拂水,直入耳畔。吟者似非刻意诵读,而是心有所寄,随口低咏,却字字叩人心弦,如琴弦轻拨,震得池面微颤。
耿媛闻声微怔,指尖一顿,抬眸望去——
对岸柳影深处,一青衫书生立于石矶之上,手执《韩诗外传》,神情专注。
他面容清瘦,眉目疏朗,眼神澄澈如秋潭,却又深藏一缕难以言说的沉郁,似有千钧重负压于胸中,连春风都吹不散。
袖口磨破处露出细密针脚,补丁虽旧,却熨帖整齐,针脚细密如发,显是亲手缝就,非但无损其仪,反添几分清贫自守的儒雅之气。正是京兆府书吏班超。
他浑然不觉砚中墨汁已溢,染透前襟,兀自伏于竹简之上,朱笔微顿,低声批注:
“《硕人》篇‘巧笑倩兮’,当解为……”
眉头微蹙,似在斟酌字义,又似在追索古人心曲。
风过衣襟,墨香与柳絮同飞,他却如入无人之境,天地唯余简上一行字、心中一缕思。那思,非关诗礼,实系西域——他正校勘《西域传》中“蒲类海”条目,欲证其水道可通疏勒,笔尖所至,皆为日后西行铺路。
每一划,都是他凿空万里的第一步;每一字,都是他向命运讨要的凭证。
池水微澜,倒映两人身影,一岸一水,一静一动,一拾笺,一批注——
春色无边,而人心各有丘壑。
耿媛凝望良久,未出声,亦未离去。她知此人便是班仲升,近日常于幕府听其论策,却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。
此刻见他眉间倦色,指节冻疮未愈,粗布衣下肩背微佝,方知传闻不虚:
此人日夜为官府抄书,以墨换粮,奉养娘亲幼妹,只为攒资西行。她心中忽生敬意,亦生怜惜——敬其志坚如铁,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,怜其身困如囚,满腹才华,却无人赏识,籍籍无名,埋没于简牍之中。
耿媛心中更有一丝隐秘的痛楚,因那笺上之语,原非写给她,而是写给一个已化尘土的故人与挚友。
而班超,终觉异样,抬头一望。
四目相对,刹那如电。
他见她素衣胜雪,手持残笺,眼中似有千言,却唇线紧抿,如封缄心事;她见他墨染青衫,目光如炬,分明心藏山河,却身陷书斋,如鹰困樊笼。
两人皆未语,唯柳絮纷飞,池水微漾,将彼此倒影轻轻揉碎,又缓缓拼合,似命运在试探,又似天意在嘲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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